天刚蒙蒙亮,叶一和林墨就出发了。
郭教授还在昏睡。叶一给他喂了两粒抗生素,又留了一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,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。
老人迷迷糊糊地抓着叶一的手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:“别去……危险……走……”
叶一轻轻抽出手,看了林墨一眼。
两人没有说话,一前一后钻出大棚,消失在晨雾里。
按照郭教授的指引,实验基地在镇子东边,最大的一片大棚区。他们沿着大棚之间的通道走,脚下是泥泞的土地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晨雾很浓,能见度不到十米,白色的雾气裹着他们,像一层天然的掩护。
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大棚的样式变了。
不再是普通的那种拱形塑料棚,而是高大的圆顶阳光房——钢架结构,玻璃覆盖,像一个个倒扣的玻璃碗,蹲在灰色的天空下,郭教授说过,这是基地的核心区,培育最珍贵的种质资源。
但现在,那些阳光房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玻璃碎了大半,钢架扭曲变形,有的整个塌下来,砸在地上的泥水里。塑料膜碎片挂在框架上,风一吹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有几栋阳光房看起来还算完整,但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看不清里面。
叶一放慢脚步,猫着腰,沿着一条排水沟往前摸。林墨跟在她后面,呼吸压得很低。
越靠近,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。
不是泥土味,不是腐烂的菜叶味——是血腥味,和昨天在大棚里闻到的一样,但更浓,更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空气里泡了很久,渗进了泥土里,渗进了雾气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叶一停下来,蹲在一堆倒塌的钢架后面,朝前面看去。
阳光房前面,有几个人。
四个,不,五个。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靠在一辆翻倒的农用车上。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砍刀,钢管,还有一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。他们的穿着和胡老大那伙人差不多,乱七八糟,裹着棉被和军大衣,脸上脏兮兮的,分不清谁是谁。
叶一压低身子,竖起耳朵。
左边那个站着的人把砍刀往肩膀上一扛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哎,感觉今天气温好像回升了,没有前几天冷了。”
右边蹲着的人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气:“是啊,这天气好了,是不是我们能找到食物了?”
靠坐在农用车上的那个人冷哼一声:“找到食物?镇上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,有个屁的食物。谭老大让我们守着这几栋破房子,自己窝在里面吃好的喝好的,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站着的人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我们跟着谭老大也不是事。他杀那么多人,万一哪天政府来了——”
“政府?”蹲着的人嗤笑一声,“这世道还有政府?你见过政府的人?”
“不是……我是说,等天气恢复了,外面的人进来了,我们会不会被抓啊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蹲着的人声音压低了:“不清楚。但谭老大杀了那么多人,光那些研究员就十几个。要是被抓,我们跟着他的,肯定也得牵连。”
站着的人往农用车那边凑了凑,声音更低了:“哥,要不我们跑吧。现在跟着谭老大也没有吃的,他吃好的喝好的,我们连口热乎的都捞不着。跑吧。”
靠坐在农用车上的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跑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往哪儿跑?这周围全是荒地,没吃的没喝的,跑出去也是个死,再说了,万一被谭老大抓回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另外两个人都听懂了。
三个人沉默下来,各自想着心事。
叶一听了一会儿,确认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那点心思上,没有人往侧面看,她朝林墨打了个手势,两人贴着排水沟,从阳光房的侧面绕过去。
侧面的路更难走,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扭曲的钢架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叶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脚尖先着地,试探好了才落脚。
林墨跟着她的脚印走,两人像两只猫,无声无息地穿过那片废墟。
越往里走,血腥味越重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味道了,是扑面而来的,浓烈的,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,往肺里灌铁锈和腐肉的味道。
叶一拐过一个弯,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。
她停下脚步。
空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。
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有的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全是男性,年纪都不小——花白的头发,佝偻的身形,和郭教授差不多的样子。
他们倒在地上,有的仰面,有的趴着,有的蜷缩成一团。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在低温下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,裹在衣服外面,像一层诡异的铠甲。
叶一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尸体。
难怪侧面没有人把守。这里就是他们抛尸的地方。
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。林墨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捂着嘴,脸涨得通红,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往外涌,又被硬生生压回去。
叶一没有回头。她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口罩和两个橘子,把橘子掰开,塞进口罩的夹层里,递给林墨一个。
林墨接过来,手在发抖。他把口罩戴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橘子皮的清苦味冲进鼻腔,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压下去了一点,但只是一点,那股味道还是从口罩的缝隙里渗进来,黏在喉咙里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“好点了吗?”叶一问。
林墨点点头,直起身来,脸色还是白的。
叶一看着他,她知道他在经历什么。前世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时,吐了整整一天,连胆汁都吐出来了,后来见得多了,就习惯了。不是麻木,是习惯。在这个世道,不习惯的人活不下去。
但林墨不是她。他没有前世的记忆,没有三年的挣扎求生。他只是个普通人,一个末世前修电脑的普通人。
“走。”叶一说,转身继续往前。
要穿过那片空地,就必须经过那些尸体,没有别的路。
叶一走在前面,她的脚步很稳,没有犹豫,没有回避,她经过第一具尸体的时候,看了一眼——花白的头发,紧闭的眼睛,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,他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,叶一没有停下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