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州市的清晨,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打桩声中苏醒。
地铁一号线的工地像是一条横跨城市的巨大伤口,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。 嗅觉最灵敏的,永远是那群逐利而生的开发商。 仅仅一个星期,原本在平州无人问津的几个城郊地块,楼面价就跟坐了火箭一样,从几千块直接翻到了两万出头。 “抢!不计代价地抢!” “今天你不拿地,明天你就得跪着求人家分杯羹!” 平州大大小小的售楼处门前,深夜就开始排起了长队。中介们疯了一样在朋友圈刷屏,话术惊人地一致:“地铁响,黄金两,错过这波,再等十年!” 虚假的繁荣掩盖了即将到来的危机。 老百姓的眼睛红了,开发商的腰包鼓了,但整座城市的实业根基,却在这一波疯狂的涨价潮中瑟瑟发抖。 …… 市政府办公大楼,常务副市长办公室。 周晓丽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《平州市房地产市场波动风险预警报告》。 “市长,出乱子了。” 周晓丽把报告放在刘若辉面前,指着上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曲线,“就在昨天,城南的‘天龙御景’开盘,均价直接冲到了三万五。咱们平州的人均月薪才多少?不到五千块!这已经不是在卖房子,这是在杀人!” 刘若辉盯着那个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涨幅曲线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 他手里掐着一支烟,没点火,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。 “李宏伟和马国良倒了,这帮人以为平州成了法外之地?” 刘若辉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脑勺发凉的寒意,“我辛辛苦苦从京城要来的批文,从银行拿回来的几百亿授信,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坐上五块钱的地铁,不是为了让他们买三百万的鸽子笼!” 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周晓丽,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盯上猎物时的那种凶光。 “通知房管局、国土局、规划局,还有那几个大银行的行长,下午两点开会。” “另外,把平州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开发商也给我叫过来。” “告诉他们,我刘若辉请他们‘喝茶’。” …… 下午两点,市政府二号会议室。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但坐在长条桌右侧的那几个大腹便便、穿金戴银的房地产大佬们,此刻却一个个满头大汗。 坐在刘若辉对面的,是平州本土最大的地产商,天龙集团的董事长孙天龙。 孙天龙这人,以前是李宏伟的座上宾。李宏伟倒台后,他迅速转舵,不仅补齐了以前欠的土地出让金,还积极响应刘若辉的“地铁项目”,表现得极其“温顺”。 但今天,他那张横肉堆积的脸上,却写满了忐忑。 “刘市长,您找我们来,是为了城南那几个地块的配套设施?”孙天龙率先打破了死寂,赔着笑脸,试图把话题往商业合作上引。 刘若辉没接茬。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扣子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在每一个开发商脸上缓缓扫过。 那眼神,不带烟火气,却压得众人呼吸都不顺畅了。 “孙老板,听说你那个‘天龙御景’,昨晚卖得很火啊?” 刘若辉的声音很轻,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三万五一平。怎么?你那房子的砖头是金子做的,还是水泥里掺了钻石?” “这……刘市长,在商言商,这是市场行为嘛。”孙天龙干笑两声,抹了抹脑门的汗,“地铁一开工,周边的土地价值自然就溢价了。咱们平州要搞大建设,财政也需要钱,房价涨了,土地出让金也跟着涨,这对咱们市里的经济大局,也是好事啊。” 孙天龙这套词儿,是他在官场混迹多年、百试不爽的万能金牌。 他以为,刘若辉作为管钱的常务副市长,只要听到“财政收入”这四个字,就会像以前那些领导一样,心照不宣地闭上眼。 然而,他想错了。 “大局?” 刘若辉突然笑了。 他抓起桌上那叠厚厚的《预警报告》,猛地一挥手,几百页纸像雪片一样,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孙天龙的胖脸上。 “你管这叫大局?” 刘若辉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着桌子,身体前倾,那股子从云溪乡矿井里带出来的杀气,如海啸般倾泻而出。 “我告诉你什么叫大局!大局是平州几百万想在这座城市扎根、想安居乐业的普通百姓!大局是那些愿意来平州投资、搞实业的企业家!他们要的是安稳,不是你们这些吸血鬼制造出来的虚假繁荣!” 刘若辉绕过桌子,走到孙天龙身后,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 孙天龙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了,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 “你一平米涨一万,年轻人的梦想就少了一年。全平州的房价要是都像你这么涨,我这地铁修好了,是送谁去上班?送你们这帮趴在老百姓身上喝血的蛀虫去收房租吗?!” “刘市长……有话好说,咱们可以商量……”另一个小开发商颤巍巍地开口。 “没得商量。” 刘若辉转过身,从周晓丽手里拿过一份盖着鲜红公印的红头文件,重重地拍在桌子正中央。 “这是平州市刚刚签发的《关于进一步严控房地产市场、落实房住不炒的紧急通知》。” “第一!从即日起,平州市实行最高级别限购。凡是非本市户籍、没有缴纳五年以上社保的,一律不准买房!” “第二!所有地铁沿线在建、在售楼盘,实行政府限价!单价超过一万五的,直接吊销预售许可证,地块收回国有!” “第三!”刘若辉的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微微晃动,“凡是涉及捂盘惜售、恶意炒作、雇佣水军制造恐慌的房企,不仅要罚得你倾家荡产,我还会亲自带队查你的老底!看看你以前那些项目里,有没有马国良的干股,有没有李宏伟的黑钱!” 轰! 这一连串的重锤,直接把这帮开发商砸懵了! 限购!限价!查老底! 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啊! “刘若辉!你这是胡来!” 孙天龙终于忍不住了,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,脸色变得狰狞无比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,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?不仅是我们开发商,市里那些拿了提成的中介,甚至是省里那些参与了投资的公司,你这一下得罪了多少人?你真以为你在这平州能一手遮天了?” “财路?” 刘若辉冷冷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 “如果是带血的财路,我刘若辉不仅要断,我还要把它彻底封死!” “孙天龙,你刚才说我得罪了多少人?” 刘若辉往前逼近了一步,那种久经杀伐的压迫感,逼得孙天龙连连后退。 “我刘若辉从云溪乡那个破派出所出来的那天起,就没想过要交朋友。我背后站着的是法,是这平州几百万老百姓的心!” “至于你说的那些所谓的‘资本集团’,所谓的‘省里大佬’……” 刘若辉指了指窗外,那里的工地依然热火朝天。 “让他们尽管来找我。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,我刘若辉要是皱一下眉头,我这颗脑袋,你尽管拿去当球踢!” 说完,刘若辉转过身,对身后的张彪下达了最后的命令。 “张彪!” “到!”张彪大吼一声,声音响彻走廊。 “带人去封了‘天龙御景’的售楼处。告诉他们,由于涉嫌违规涨价、扰乱金融秩序,查封整顿!什么时候把价降下来,什么时候再开门!” “是!” 会议室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 那些刚才还满心欢喜准备分肥的开发商们,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,看着那个身形笔挺、眼神如刀的年轻人,终于明白。 这个平州市的“清道夫”,这次是真的要杀人了。 刘若辉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。 他没有再看这些人一眼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。 他知道,走出这道门,他将面对的是全省资本集团的疯狂反扑,是无数封举报信,甚至是更阴毒的暗算。 但他不后悔。 因为他知道,在这座城市,如果连他都跪下了,那这片天,就真的再也亮不起来了。 “市长。” 周晓丽快步追了上来,语气里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。 “孙天龙背后的人,是省里的赵公子……咱们这么搞,压力太大了。” 刘若辉停下脚步。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缓缓移动的盾构机吊装台,眼神深邃得如同黑洞。 他点燃了那根一直没火的烟,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草味在喉咙里炸开。 他拍了拍周晓丽的肩膀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。 “晓丽,你记住。” “权力是把双刃剑,拿在手里不是为了好看。” “如果不用它来保护弱者,那这把剑,我宁愿让它折在自己手里。” 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指挥部的吉普车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,刘若辉对窗外的周晓丽说了一句话。 “通知审计局,今晚加班。” “我们要查的,可不止是房价。” “还有那些……以为躲在房价后面,就能洗干净黑钱的……所谓的老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