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机在云层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机舱里没有灯光,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。李峰靠在货网挡板上,舱壁的震动从脊椎传上来,和螺旋桨的轰鸣叠在一起。窗外是漆黑的夜空,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亮一下,照亮舷窗上凝结的水珠。赵青龙坐在对面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没拧开,从登机到现在他就一直这么攥着。成才靠在舱壁上闭着眼,但没有睡着—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,和平时擦枪的频率一样。工兵锹靠在腿边,锹柄上还沾着滇省密林的泥。许三多蹲在角落里最后一次检查切割索的药量标签。每一根都减了三分之一药量,标签上用炭笔写着“废墟切割,注意幸存者”。他把标签重新按紧,合上器材箱,然后又打开,又检查了一遍。
“你检查三遍了。”李子墨坐在他旁边,背靠着器材箱。他手里拿着一卷防水胶带,无意识地一圈圈缠在手指上又松开,再缠上。缠上,松开,再缠——这是他在蛟龙等台风过境时养成的习惯。许三多说这次不是破门,是救人,药量错了会死人。李子墨说药量错不了,他在蛟龙练了两年定向爆破,许三多的手比他稳。
李峰闭上眼。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浮现出来——操场上的裂缝,头顶晃动的灯管,老师拽着他们往外跑。那时候他太小,不懂什么叫八点零级,只知道地在动,站不稳。后来在电视上看到解放军徒步进震中的画面,那些军人用绳子绑在树上攀过塌方路段。前世他是被保护的人,这辈子他是要去保护别人的人。他睁开眼,窗外云层深处又亮起一道闪电。
气象条件不好,运输机绕了一大圈才对准跑道。起落架触地时整个机舱震了一下,许三多手边的器材箱滑出去半米,被李子墨一把按住。舱门一开,扑面而来的不是高原的冷风,不是密林的湿气,是混凝土粉末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干燥,刺鼻,呛得人想咳嗽。停机坪上到处是运输机和直升机,螺旋桨的轰鸣此起彼伏,跑道边临时搭起的帐篷连绵成片。穿着不同军种作训服的军人扛着物资在跑道上小跑,医护兵推着担架车等在停机坪边上。
袁朗带着一队穿过停机坪往联合指挥部走。沿途有人在喊口令,有人在用对讲机呼叫,有人在帐篷门口蹲着吃泡面,面还没泡软就往嘴里扒。指挥部设在机场边上一栋幸存的仓库里,墙上挂满了地图和卫星照片,几个参谋围着电台喊话,嗓子已经哑了。一个穿迷彩服的上校抬头看到袁朗,目光在袁朗肩上的中校军衔上停了一下,又扫过他身后那群背着大包小包的兵。
“你们是哪个部队的?”
“特战旅的。”袁朗的回答干脆利落,“上级派我们来支援。”
上校没有追问。特战旅,这三个字在军队里代表什么他心里有数。他没有问番号,没有问具体编制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来得正好。映秀方向,道路全部中断,重型设备进不去。已经有先头部队徒步进去了,但缺人,缺装备,缺能破拆的专业力量。”他用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,“映秀小学,教学楼全塌了,下面埋了至少几十个孩子。先头部队已经在用手刨了,但预制板太厚,他们缺切割工具。你们的任务——徒步进入映秀,携带所有破拆和急救装备,到达后立即投入救援。”
袁朗问徒步进去要多久,上校说平时开车一个多小时,现在路全断了走山路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。袁朗转身扫了一眼一队所有人,下令把背囊里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卸下来——弹药、多余的口粮、个人物品全部留在机场,多带一瓶水,多带一组切割索。李峰正在从背囊里往外掏备用弹匣,只留了两个在身上。赵青龙把一盒没开封的单兵自热米饭放在帐篷边上,想了想又拿回来塞进背囊——到了那边可以给灾民吃。拓永刚把一双备用的作战靴留在机场,靴底已经磨平了,本来打算回去换新的,现在不带了,多带了一卷绷带。
从机场到映秀的山路,李峰走了将近四个小时。路不是路,是塌方后留下的碎石坡,是滑坡泥石流冲出来的沟壑,是被震断的桥梁残骸。一侧是随时可能继续塌方的山体,另一侧是滚着浊浪的岷江。路面裂开十几厘米宽的口子,余震时不时来一下,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砸进江水里溅起浑浊的浪花。
赵青龙走在队伍前面,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断枝,一刀下去藤蔓和灌木应声而断。他回头对拓永刚说这比密林好走,好歹是平地。拓永刚喘着气说这他妈叫平地?脚下的碎石坡斜得能把人滚进江里。许三多背上的器材箱在碎石坡上滑了一下,肩带勒进肩膀,他往上托了托继续走。他的登山靴鞋底纹路深,比滇省密林行军时稳得多。
沿途遇到从震中往外撤的灾民。一个背着包袱的老人拄着木棍慢慢挪,脸上全是灰土。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孩子,孩子头上裹着渗血的纱布,在母亲怀里不哭不闹。李峰停下来问前面路况怎么样,老人说前面的桥断了,他们是从山那边绕过来的,映秀那边房子全塌了。李峰让方白把孩子头上的纱布换一下,方白蹲下来打开急救包,用碘伏清理伤口重新包扎。孩子一直看着方白的手,不哭不闹,只是紧紧地攥着母亲的衣领。
“你们是去映秀的?”老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边路不好走,塌了好几段。你们小心。”老人说完拄着木棍继续往外走。李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坡拐角处,然后转身继续赶路。
映秀镇的废墟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时,晨光正从山脊后面漫过来。整座镇子像被一只巨手从天空按下去,预制板叠成夹心饼干,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折断的骨头。空气里是呛人的灰尘和一股淡淡的腐味。小学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救援了——先头部队的战士和几个当地老百姓,用手刨,用钢钎撬,用千斤顶顶。指甲磨掉了,手指全是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