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是在翻越第二个山口时接到命令的。许三多靠着车窗睡着了,眉心拧着,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,饼干渣掉在作训服领口上。成才在旁边擦枪,枪机拆下来放在膝盖上,用擦枪布一下一下地抹,抹完一遍又抹一遍——他的瞄准镜镜片上沾了藏区河谷的露水,用镜头纸反复擦了多遍才装回去。赵青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但李峰知道他没睡着—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,和他在蛟龙练水下导航时在水底用指关节敲氧气瓶一模一样。拓永刚坐在赵青龙对面,膝盖上摊着一张清源行动的地图,指尖沿着等高线轻轻划过去,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李峰靠着车窗,窗外是连绵的雪山。阳光从山脊后面透过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清源行动第一阶段刚结束,缴获的武器和俘虏已经移交给武警方面,被胁迫的牧民由地方干部和医疗队接手安置。那个锁骨被砸断的男孩,方白重新给他做了锁骨固定,医疗队说送下山做手术,能恢复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还在回放凌晨的画面。那个雇佣兵按下引爆器时看他的眼神——冷的,职业的,像在算距离。前世在非洲草原上,那些雇佣兵也是这样看着他倒下的。那三发点射打在胸口的时候,那些人也是这样看着他。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前世是前世,这辈子是这辈子。
袁朗的手机响了——军用加密频道的铃声短促而尖锐,在颠簸的车厢里像一声电子蜂鸣。他接起来,听了不到片刻,脸色就变了。不是紧张,是那种突然被拽回战斗状态的表情——眉头没有皱,但眼神骤然聚焦,像瞄准镜里锁定了目标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挂断电话,转头看着车厢里所有人,“上级命令。西域边境刚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。一伙境外武装分子携带自动武器袭击了当地派出所,打死两名民警,打伤数人。当地武警和边防部队正在封锁事发区域,但情报显示这伙人不是普通暴徒——他们有组织,有训练,有境外武器供应链支撑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境外分子长期潜伏在边境村镇,用宗教极端思想和金钱蛊惑当地群众,建立了多处隐秘制枪作坊。作坊从废旧市场收购无缝钢管和车床零件,手工仿制自动步枪和手枪,加工复装子弹,再通过牧道网络向周边输送。”
车厢里所有人都坐直了。许三多醒了,嘴角还挂着饼干渣,但眼睛已经清明起来。成才把枪机装回去,动作很快——右手食指在枪机卡榫上按了一下,听到咔嗒一声才松手。赵青龙的手指不敲了。
“牺牲的两名民警,一个二十五,一个二十七,都刚结婚。”袁朗把手机合上,“派出所被端掉之后,周边几个乡镇在二十四小时内接连出现串联袭扰,派出所、村委会、交通卡点都遭到了冲击。境外分子混在当地群众中间,利用欺骗、恐吓和极端思想蛊惑,把一些牧民变成了他们的眼线和运枪人。他们有专人负责洗脑,伪装成传教者,挨家挨户串联。你分不清谁是牧民谁是敌人,因为他们长得一样,穿得一样,甚至说一样的方言。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——那些被派来洗脑的人,眼睛里有组织,有算计,有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直接转机去西域。”袁朗站起来,一只手扶着车顶扶手稳住身体,“各队检查装备,弹药在机场补充。运输机已经在准备了。这次是联合清剿——武警特勤、边防部队、当地公安和我们一起动手。我们的任务分两块:一是配合武警突袭制枪作坊,收缴所有成品和半成品枪支、复装弹和制枪设备;二是在抓捕过程中甄别境外渗透分子和被蛊惑的群众。情报部门已经在跟进关键目标,那些专门负责洗脑的境外骨干必须抓活口。”
车队在下一个岔路口调头,往最近的军用机场开去。车厢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检查装备的窸窣声。赵青龙把弹匣逐个取出,每个都用拇指压下供弹弹簧,检查弹性是否因为高原低温变硬。拓永刚从背囊里抽出防寒手套塞进侧袋——他上次忘了带,是赵青龙多带了一双给他,之后他就再也没漏过。许三多从座椅底下拖出爆破器材箱,打开逐一清点剩余的切割索和雷管,清源一号据点用掉了几套,现在还剩几套,他把数字写在防水标签上贴在箱盖内侧。李子墨把自己的备用弹匣递给许三多,说三多你那几个匣子高原低温下弹簧有点硬,先换这个。吴哲把军用笔记本电脑打开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西域的地形数据和气象参数,他正在将绿洲地形和地下水位数据预处理成可导入手持机的网格图。
李峰从车窗外收回视线。马队长的话还在脑子里——这地方他守了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境外武器,清剿不是终点。马队长说得对,藏区和西域的边境线加起来几千公里,山口无数,牧民世世代代走这些路。境外势力只要想渗透,总能找到新的通道。
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跑起飞,机舱里没有灯光,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。李峰靠在货网挡板上看着对面的队员。成才在闭目养神,嘴角微微下撇——他每次心里有事就是这个表情,这次大概是在反复核算高原初速修正值和高原狙击数据。许三多在翻他那本笔记本,边角磨得发毛的笔记本,封面“史今”两个字还很清楚,最新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清源行动的装药量计算数据。赵青龙在拆装手枪,一遍一遍,动作机械化,但每次压弹匣的时候都会用拇指反复检查卡榫。拓永刚从背囊里抽出导爆索卷塞进外侧口袋——他现在已养成逐项核对的习惯,出发前把每个人的备件都对照检查了一遍。陈默在打包急救用品,止血粉和弹力绷带分门别类塞进急救包的各个隔层,顺手把方白那份也补了几包冻伤膏。
陆峥坐在齐恒旁边,两人压低声音在讨论情报部门刚传来的初步电子文档——制枪作坊的大致分布已标在图上,范围包括皮革厂废弃车间、水磨坊地下暗室、水泥厂后院的农机修理铺,都是外表极不起眼的建筑。李峰凑过去看了一眼,注意到情报上特别标注了一类人员:境外专门负责洗脑的骨干分子,高鼻深目,但会说流利的维吾尔语,日常打扮和当地群众出行时没有任何区别,先利用宗教极端材料拉拢被筛选出来的目标,再用金钱和偷渡承诺逼对方参与制枪和运枪链条。两人数着手头兵力与协同部队之间的封控时间窗口,估算着各分队能同步覆盖的作坊数量。齐恒在笔记本上画了张简图递过来,字迹潦草但布局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