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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训练日日常2

伍六一走后的第三天,宿舍里搬进来两个新舍友。

第一个是少校。戴着眼镜,身材清瘦,手指修长,看起来不像特种兵,更像大学讲师。他走进宿舍时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是军事教材,是英文原版的《信息化作战理论》。他把书放在枕头边上,开始整理内务。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,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,牙缸和肥皂盒摆在柜子上的位置精确到毫米。

“吴哲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“国防科大毕业,原总参某部信息化作战研究室。”

他说话时,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——从李峰到成才到许三多到赵青龙。不是审视,是观察。像一个工程师在观察四台机器的运行状态。他的目光在李峰身上停了一瞬,在成才身上停了一瞬,在许三多身上停了两瞬,在赵青龙身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
第二个是上尉。身材高大,肩膀很宽,走路带风。他把背包甩到床铺上,一屁股坐下去,铁架床吱呀一声,整个床架都在晃。

“拓永刚。”声音很大,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“空降兵出身,原十五军侦察营。来这里,是想证明空降兵不比任何特种部队差。老A算什么?我们空降兵从天上跳下来的时候,他们还在山沟里爬呢。”

他说完往床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。动作很大,铁架床又吱呀了一声。赵青龙从对面铺位上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反感,是打量。赵青龙打量人的方式很直接:盯着对方看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像在掂量一块铁的重量。

拓永刚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侧过头来。“看什么?”

赵青龙没说话,收回目光,继续擦自己的靴子。

拓永刚笑了一下。“有点意思。你叫什么?”

“赵青龙。”

“哪个部队的?”

“中原军区侦察连。”

拓永刚点了点头。“侦察兵。行。有机会比比。”

赵青龙擦靴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比什么?”

“随便。跑步,障碍,攀岩,格斗。你挑。”

赵青龙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格斗。”

拓永刚的眼睛亮了。“行啊。明天训练结束,格斗场见。”

吴哲从书上抬起眼睛,看了拓永刚一眼,又看了赵青龙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
当天晚上的文化课,吴哲坐在第一排。信息化作战理论。授课的是袁朗从总参请来的教员——戴着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和选拔营的铁血氛围格格不入。教员在黑板上写下“C4ISR”几个字母——指挥、控制、通信、计算机、情报、监视、侦察。

“这是现代战争的中枢神经系统。”教员推了推眼镜,“谁能更快地获取信息、处理信息、分发信息,谁就能在战场上占据主动。海湾战争,美军从发现目标到实施打击,平均需要四十八小时。伊拉克战争,缩短到了四十五分钟。未来的战争,这个时间会缩短到以秒计算。你们的体能、枪法、格斗,决定的是你们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。但信息化作战能力,决定的是你们能不能在正确的时间、正确的地点,用正确的方式打击敌人。两者缺一不可。”

吴哲举手。教员点头。

“C4ISR体系的核心瓶颈不在硬件,在数据融合。不同平台获取的情报——卫星、无人机、地面侦察——格式不同,协议不同,如何在同一时间轴上实现无缝拼接?”

教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是遇到懂行的人时的本能反应。两个人开始用术语对话——数据链、态势感知、电磁频谱——教室里大多数人的眼神开始涣散。

拓永刚坐在最后一排,双手抱胸,脸上写满了不耐烦。听了不到十分钟,他凑到成才旁边,压低声音:“这玩意儿有什么用?老子从天上跳下来,落地就是干。敌人在哪儿我往哪儿打,哪需要什么C4什么SR?”

成才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盯着黑板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他也没听懂多少,但他没有放弃。他在试图从那些陌生的词汇里捞出能用的东西。狙击手需要知道风速、湿度、距离,需要计算弹道。这些都是“信息”。教员说的那些东西——更快地获取信息、处理信息——他听进去了。只是他还不知道,这些东西和他的狙击枪有什么关系。

许三多坐在第三排,笔记本摊开,笔握得很紧。教员的每一句话他都想记下来,但他的文化底子太薄,很多词听不懂,只能先把发音记下来。C4ISR——他写成“西佛艾斯阿”。数据链——他写成“树巨连”。他的字很大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纸里。

李峰坐在许三多旁边。他的外语底子还行——高中英语学得扎实,高考英语考了一百二十多分,大学考上了只是没去上。教员的专业术语他大部分能听懂,少数听不懂的,靠上下文也能猜出大概。C4ISR这个概念,他前世在狼牙时接触过——不是在课堂上,是在实战中。那次他们配合空军实施精确打击,因为数据链延迟了十几秒,炸弹落在了目标外围,差点炸到自己人。从那以后他就知道,打仗不是光靠枪法好就行的。信息快一步,活;慢一步,死。

赵青龙坐在李峰旁边,笔记本也摊开着。他的文化底子比许三多还差——高中只读到高二就辍学了。教员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天书。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把教员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,听不懂就先记。C4ISR——他照着黑板上的字母描下来。描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在学写字。他的手指握惯了枪,握笔时指关节发僵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有大有小。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
下课之后,赵青龙拿着笔记本走到李峰面前。“李峰,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?”

李峰一个一个给他解释。C是指挥,4是四个C开头的单词——指挥、控制、通信、计算机。I是情报,S是监视,R是侦察。赵青龙听完,在笔记本上用自己的话写了一遍——不是标准定义,是他能听懂的话。“打仗前先知道敌人在哪儿,打仗时随时知道战友在哪儿,打完知道往哪儿撤。”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
许三多也凑过来。“青龙,你那个解释能给我看看吗?”

赵青龙把笔记本递过去。许三多看了,在赵青龙的解释下面又加了一句史今教过他的话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赵青龙看着那八个字,点了点头。

吴哲从旁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笔记本。字歪歪扭扭,解释土得掉渣,但他没有笑。他推了推眼镜,说了一句:“你们两个人的理解,基本正确。”赵青龙和许三多同时抬起头看着他。吴哲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两个笔记本上各写了几个关键词——侦察、判断、决策、行动。

“这是OODA循环。观察,判断,决策,行动。信息化作战的核心,就是比敌人更快地完成这个循环。你们两个人的理解——知道敌人在哪儿,知道战友在哪儿,知道往哪儿撤——就是这个循环的简化版。”

赵青龙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,吴哲少校。”许三多也说了一句:“谢谢吴哲少校。”吴哲摆了摆手,走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那本《信息化作战理论》,翻到折角的一页,继续看。

第二天的战术演练课,袁朗亲自到场。

演练场地在一片山谷里。唐战花了一整夜布置场地——假目标混在真目标里,交叉火力点藏在不起眼的角落,撤退路线上埋着绊雷和地雷,整个山谷被布置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捕兽夹。

袁朗站在队列前面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“今天的科目——敌后渗透。目标:山谷尽头的指挥所。规则很简单——渗透进去,摧毁目标,撤出来。时间不限,方式不限。阵亡的,淘汰。完成任务的,留下。”

他看着队列。“分组。四人一组。自由组合。”

李峰、许三多、成才、赵青龙自然站到了一起。四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,不需要商量。吴哲和拓永刚站到了另一组。拓永刚看了赵青龙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东西——“等会儿看谁先完成任务”。

第一组出发的是拓永刚他们。四个人沿着山谷边缘摸进去,动作很快。拓永刚在最前面,突击手的本能让他选择了最短的路线——直线穿插。吴哲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边走边记着什么。走到第一个岔口时,吴哲停下来。“左边有绊雷的痕迹。”拓永刚看了一眼地面,确实有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路上。他骂了一声,改变路线,绕过去了。

但第二个陷阱就没这么幸运了。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时,拓永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石头下面连着一根引线。“砰”——白烟冒出来。判定:阵亡一人。拓永刚站在白烟里,脸色铁青。不是因为被淘汰,是因为踩中陷阱的不是他,是他身后的一个队员。他是突击手,应该第一个踩到的。

吴哲带着剩下的两个人继续渗透。他的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谨慎——地面的痕迹,植被的分布,空气里的味道。他把所有感官都打开了。绕过了三个陷阱,识别了两个假目标,最终摸到了指挥所外围。但就在最后五十米,他的一个队员被藏在树冠里的狙击手“击毙”了。

吴哲完成了任务,带着最后一个人撤出来。代价:阵亡两人。

李峰他们组第二个出发。

进山谷之前,李峰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。“渗透路线三条。左边,地势平缓,但植被稀疏,容易被发现。右边,植被茂密,但地面陷阱多。中间,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视线受阻,但可以一直通到指挥所侧后方。”

他看着三个人。“选哪条?”

成才想了想。“右边。我是狙击手,植被茂密对我有利。”

赵青龙摇了摇头。“右边太慢。中间,河沟,直插。”

许三多看看成才,又看看赵青龙,最后看着李峰。

李峰说:“中间。河沟视线受阻,但我们可以用声音判断敌情。成才,你走最后,负责后方警戒。青龙,你走最前,你的反应最快。三多,你走第二,负责左侧。我走第三,负责右侧。”

四个人沿着河沟摸进去。河沟不深,人蹲着刚好能藏住。两侧的沟壁挡住了外面的视线,但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。赵青龙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,不踩泥土。走了大约一百米,他突然停下来,举起拳头。后面三个人立刻蹲下。

赵青龙侧耳听了几秒钟,然后用手语比划——前方,约五十米,有脚步声,至少两人。

李峰观察了一下河沟的地形。沟壁在这里变矮了,如果继续沿着河沟走,会在前方三十米处暴露。他用手语回应——青龙和我,从左侧翻出河沟,绕到他们侧后方。三多和成才,继续沿河沟前进,听到我们动手,立即突进。

四个人分开。李峰和赵青龙从河沟左侧翻出去,贴着地面匍匐前进。草丛很高,遮住了他们的身体。赵青龙爬得很快,动作还是那样——猛。但这次他的猛被控制住了,每一步都落在实处,没有多余的声响。李峰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的呼吸压得很低。

接近到二十米时,他们看到了那两个人——蓝军的哨兵,站在一棵树下,枪挎在肩上,正在说话。赵青龙用眼神问李峰:动手?李峰点了点头。

赵青龙从草丛里弹起来,三步冲到哨兵身后,左手捂嘴,右手锁喉,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,整套动作一气呵成。哨兵挣扎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判定:击毙一人。另一个哨兵听到动静转身,李峰已经冲到了他面前,没有用锁喉,直接用了一个绊摔动作把他摔倒在地,膝盖压住胸口,手刀切在颈侧。判定:击毙两人。

赵青龙松开手,喘了一口气。他看着李峰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是确认。确认这套配合打出来了。李峰对他点了点头。

河沟那边,许三多和成才听到动手的声音,立刻突进。成才端着狙击步枪,负责掩护——枪口在树冠和灌木丛之间来回扫动,搜索可能隐藏的狙击手。许三多端着步枪,沿着河沟快速推进。他的步子很稳,呼吸很匀,枪口始终指向最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。

距离指挥所还有一百米时,成才突然停下来,举起拳头。“狙击手。”他用气声说。

李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左前方约八十米,一棵大树的树冠里,有轻微的反光——瞄准镜的反光。成才趴在地上,架起狙击步枪。他的呼吸慢下来了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食指预压。整个山谷在他的瞄准镜里变成了一张地图——风速,树叶的晃动幅度;距离,树冠的高度;目标,反光的位置。

砰。空包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树冠里冒出白烟。判定:击毙狙击手。

成才没有笑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枪口继续扫动。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该做的事。四个人继续推进。赵青龙和许三多突入指挥所,李峰和成才在外围警戒。指挥所里,两名蓝军正在操作通讯设备。赵青龙冲进去,三秒之内“击毙”两个。许三多跟上,缴获了指挥所里的文件。

任务完成。四人无一阵亡。

撤出山谷后,袁朗站在队列前面,双手还是插在裤兜里。

“今天表现最好的组——李峰组。渗透路线选择合理,队形配置合理,敌情处置果断。狙击手,你的那一枪打得不错。突击手,你的近身格斗干净利落。两个支援手,你们的协同没有脱节。”

他看着四个人。“但别高兴太早。今天的蓝军是常规部队。真正的敌人,不会把狙击手藏在那么明显的位置。真正的敌人,不会把指挥所设在谷底,让你从河沟里一路摸进去。你们今天赢,是因为对手弱。不是你们强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不过。你们四个人的配合,有一点样子了。”

就这一句。但四个人都记住了。

那天晚上,赵青龙和拓永刚的格斗没有打起来。不是忘了,是战术演练结束之后,拓永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今天“阵亡”了。不是死在突击的路上,是死在一个他没有看到的狙击手枪下。他是突击手,但他没有保护好自己身后的队员。

赵青龙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拓永刚先开口了:“今天你们组打得不错。”

赵青龙说:“你们组也完成任务了。”

拓永刚摇了摇头。“完成任务有什么用。我的人死了两个。突击手,应该第一个冲上去挡住子弹。我没挡住。”

赵青龙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下次挡住就行了。”

拓永刚转过头,看着他。赵青龙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,不是同情,是一种“我懂”的亮。拓永刚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在赵青龙肩膀上捶了一拳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下次挡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