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今服役期满的消息,是在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周传开的。
没人敢当面问他。只是有人看到他去了一趟连部,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,但眼睛是红的。有人看到他在车场里擦了一下午的步战车,擦得比新出厂还亮,擦完之后坐在履带上抽了一根烟,抽完又擦了一遍。
高城去找过团长三次。第一次,团长说编制压缩,没办法。第二次,团长说可以考虑转志愿兵,但名额要等。第三次,高城站在团长办公桌前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他是个好班长。”团长也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但规矩不是我定的。”
高城从团部回来之后,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没吃晚饭。他翻遍了通讯录,打了十几个电话,最后找到了一个在史今老家市公安局的老战友。对方答应帮忙,把史今安排到刑警队,不是正式编制,是合同制,但干得好可以转。高城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帮不了史今更多了。
消息最终还是传开了。
那天下午,史今从连部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没说话,把信封放在床上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许三多正在擦枪,看到那个信封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看着史今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帆布包里,看着他把那本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塞进包的内侧,看着他摘下墙上那张全班的合影,看了一眼,夹进了笔记本里。
“班长。”许三多的声音很轻。史今没回头,继续叠衣服。“班长!”许三多的声音大了一些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慌张。
史今停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许三多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平静,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刻。“三多,我要走了。”
许三多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不相信这句话是真的。“为什么?”
“服役期到了。”史今说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早晚都有这一天。”
许三多站起来,手一松,枪托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去捡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史今。“你骗我。”许三多说,声音沙哑。史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继续收拾东西。
许三多冲上去,一把抓住史今正在叠的那件作训服,死死地攥在手里,不让他叠。“你不能走!你走了我怎么办?你走了谁教我?你走了——”
“许三多!”史今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但看到许三多的眼睛之后,那声音又软了下来,“你已经是钢七连最好的兵了。你不需要我了。”
许三多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使劲摇头,摇得眼泪四溅:“我不需要你?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?我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在那件作训服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史今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眼眶也红了。他伸出手,在许三多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,就像他这一年多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“三多,你听我说。”许三多不抬头。“你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。连被子都叠不好,爬战术像虫子,打靶脱靶,坐车晕车。”史今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现在你是全连第二,理论考核全团第一,腹部绕杠三百三十三个,活捉了特种部队的中校。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。”许三多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史今。“你记住,”史今说,“不管我在不在,你都是一个好兵。钢七连的兵。”
史今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他没让任何人送。头天晚上他跟伍六一说好了,六点走,不集合,不列队,不搞仪式。他怕自己受不了。
但许三多一夜没睡。他躺在铺上,睁着眼睛,听着史今在上铺翻身的声响。每一次翻身都像一把刀,在他心口上划一道。他不敢睡,怕一睁眼史今就走了。
五点四十,史今从上铺轻手轻脚地下来,摸黑穿好了衣服。他站在床前,看了看还在“睡着”的战友们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。最后他看着许三多,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拎起了背包。
许三多从床上弹了起来。“班长!”史今停住了。许三多跳下床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,冲过去,一把抱住了史今的背包。他把背包死死地抱在怀里,像抱着命根子一样,整个人蹲了下去,把背包压在身下。“你不能走。”许三多的声音闷在背包里,瓮瓮的,带着哭腔,“你不能走……”
宿舍里其他人都醒了。李子墨坐起来,看着许三多抱着背包蹲在地上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李峰靠在床头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史今蹲下来,看着许三多。“三多,松手。”许三多摇头,抱得更紧了。“松手。”史今的声音有点抖。“不松。”许三多的眼泪滴在背包上,把帆布洇湿了一片,“你走了谁管我?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史今的眼眶红了。他把手放在许三多的手背上,那只手粗糙、有力,但此刻在微微发抖。“三多,你已经不用我管了。你自己能行。”“我不行!”许三多喊了出来,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,“我没有你不行!”
史今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们流。他蹲在那里,和许三多面对面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,但那一尺像是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。“三多,”史今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“你记得你刚来的时候,我跟你说过什么?”许三多哭着摇头。“我说,我要把你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。”史今说,“你现在就是。你已经是了。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他把手从许三多的手背上拿开,站起来,拎起了背包。许三多还蹲在地上,双手空着,保持着抱背包的姿势,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塑。史今走了。他走出宿舍的时候没有回头,步子很稳,但肩膀在微微抖动。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点一点地缩短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许三多还蹲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他哭了很久,哭到没声音了,肩膀还在抖。伍六一从上铺下来,走到他身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许三多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伍六一扶着他,把他按回床上。“别哭了。”伍六一说。他的声音很硬,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许三多没去送史今。他坐在床上,抱着史今留给他的一本笔记本——那是史今的战术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要领和心得,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:“好好活着。”
李峰走到他面前,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到了他旁边。许三多没抬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成才走了,班长也走了。都走了。”李峰看着他的侧脸,想说点什么,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没有走。过了一会儿,许三多抬起头,看着李峰,眼睛红得像兔子:“李峰,你不会走吧?”李峰想了想,说:“暂时不走。”许三多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看那本笔记本。他把笔记本翻开,又合上,再翻开,手指在“好好活着”那四个字上摸了又摸。
李峰看着他的手——那只手以前很笨,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,但现在很稳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这只手被史今手把手地教过,被伍六一骂过,在单杠上磨破过无数次,现在它捧着一本笔记本,像捧着一块碑。他想起前世,他在狼牙的时候也有过一个班长。那个人也是在他最笨的时候教他,在他最怂的时候骂他,在他最怕的时候站在他前面。后来那个人走了,转业回了老家,从此再没见过。他记得自己当时也哭过,但没有许三多哭得这么凶。不是他比许三多坚强,是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哭。在福利院里,哭是没有用的。他看着许三多,忽然觉得,能哭出来,也是一种福气。
“许三多,”李峰开口了,“班长走了,但钢七连还在。你还在。”许三多没有说话。“你答应过他,要当一个好兵。”李峰说,“你得做到。”许三多慢慢抬起头,看着李峰。他的眼睛里还有泪,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,是一种沉下去的重量。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史今离开钢七连的那天下午,高城在团部门口等着他。一辆地方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司机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,靠在前引擎盖上抽烟。他看到史今走出来,把烟掐了,打开后备箱。
高城走过去,站在史今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高城的脸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史今先开口了:“连长,别送了。回去吧。”高城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。“刑警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你去了直接找姓刘的队长,他会安排。这个是联系方式。”史今接过信封,揣进口袋里。“谢谢你,连长。”“谢什么?”高城的声音有点冲,“我帮不了你留下来,只能帮你找个去处。你要是恨我,你就说。”史今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“我恨你干什么?你能做的都做了。我当兵这些年,能在你手底下当班长,是我的福气。”
高城别过脸去,看着远处的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训练,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很远。“你那个兵,许三多,”高城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你走了之后,他会好的。”史今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他已经好了。”高城转回头,看着史今,伸出手。史今握住他的手,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在对方的手心里。高城松了手,拍了拍史今的肩膀,只说了一个字:“走吧。”
史今转身,拉开轿车的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子发动了,调了个头,缓缓地朝营区大门开去。高城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,尾灯在暮色里亮了起来,红红的,像两颗越来越小的星。他站在那里,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,才转身往回走。他的步子很重,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伍六一没有去送史今。他一个人坐在车场里,靠着那辆86式步战车的履带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烟头扔了一地,像一地的星星,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史今是他的老班长,是他最好的兄弟。他当副班长这几年,史今在前面扛着,他在后面顶着,两个人把一个班带成了全连最好的班。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以为史今会一直在他身边,直到他们一起退伍,一起回老家,一起喝酒吹牛到老。但史今先走了。他把最后一根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走到步战车前面,用手掌在车体上拍了两下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然后他走出车场,朝营区大门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还是那么大,那么硬,但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远处的公路上一道淡淡的尾气,正在被风吹散。
伍六一站在大门口,看着那条路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史今刚当班长的时候,他还是个新兵,什么都不懂。史今教他叠被子,教他打枪,教他带兵。有一次他犯了错,史今替他扛了,在全连面前做检查。他当时觉得丢人,现在想想,那是一个班长在用自己护着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,转身走回了营区。
史今走后的第三天,他回来了。不是回来当兵,是回来看看。他穿着便装,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一条黑色的裤子,脚上是一双旧皮鞋。没有军装的史今看起来瘦了一些,肩膀还是那么宽,但整个人少了一种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精气神,是一种被军装撑起来的那种挺。
许三多正在操场上训练。他看到史今的时候,愣住了,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跑过去,跑到史今面前,站定了,喊了一声“班长”,声音都是抖的。史今看着他,笑了:“训练呢?”许三多点头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但这次没有掉下来。“好好练。”史今说。许三多使劲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