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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红蓝对抗完

演习结束的哨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,才慢慢被风吹散。

钢七连的队伍从鹰嘴崖方向撤下来,沿着简易公路往回走。步战车的履带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步兵跟在车后,步子沉重,没人说话。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,像是被谁泼了一盆铁水,正慢慢地冷却、凝固。

高城走在队伍最前面,腰挺得很直,步子很大,但他的脸色不好看。他的胸口还挂着红牌——那是被袁朗从车底“击毙”时挂上的,红烟早就散了,但他没有摘下来。

“连长。”史今从后面赶上来,走在他旁边,“蓝军的指挥官被我们活捉了,正在后面押着。”

高城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团长让你去接收。”

高城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,朝队伍后面走去。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,那么硬,但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
袁朗被两个兵押着,走在队伍的最后面。他的手没有被绑,也没有人推他,但他走得很配合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一个来参观的人,而不是一个俘虏。他的吉利服已经脱了,里面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,没有军衔,没有标识,只有胸口一个小小的蓝军臂章。

高城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袁朗先开口了,嘴角带着一点笑:“高连长,又见面了。”

高城的脸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:“你倒是挺悠闲。”

“被俘虏了嘛,不悠闲还能怎么样?”袁朗的语气很轻松,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高城没接话。他上下打量了袁朗一眼——这个人个子不算高,身材也不算壮,但站在那儿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他想起袁朗从车底伸出来的那只手,想起那只手握着枪指着他的脸。那是他当兵以来最憋屈的一刻,但他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个人,确实有两下子。

“带他去团部。”高城对旁边的兵说了一句,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袁朗叫住他。

高城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
“你的兵,不简单啊。”袁朗说,语气里没有嘲讽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。

高城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
“那个李峰,”袁朗说,“敢带两个人绕后,换上我们的装备,反渗透到我们的后方,把我的狙击小队干掉了四个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那几枪,“动作干净,射击精准,战术意识很强。他以前在哪儿待过?”

高城愣了一下。李峰?那个新兵?全连考核第一的那个?他只知道李峰成绩好,但从不知道李峰还有这种本事。绕后、渗透、反斩首——这不是一个新兵该会的,这是特种部队才学的。

“他就是一个新兵。”高城说。

袁朗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,然后笑了:“一个新兵?那更不简单了。”

高城没接话。他的脑子里在转——李峰带人绕后反渗透,他作为连长,竟然完全不知道。是李峰自己决定的,还是史今下的命令?不管是谁,这支小分队在连队最被动的时候,做出了最主动的反应。这一点,他高城得认。

“还有一个,”袁朗又说,“许三多。”

高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那个人,”袁朗说,“浑身冒烟了还往前冲,把我扑倒在地,死活不松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恼怒,是佩服。“我当兵这么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兵。演习规则在他眼里就是个屁,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抓住我。”

袁朗看着高城,目光里有一种认真:“高连长,你带的兵,好样的。”

高城的脸还是绷着,但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了一句:“算个屁啊。还不是被你们打残了?大部分编制都被你们斩了,连我都让你从车底给点了。我这脸都丢到团部去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大,像是在发火,但袁朗听得出来——那不是发火,是一种嘴上不服气、心里已经认了的态度。因为高城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东西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骄傲。被强者打败,不丢人;打败强者,才值得骄傲。他的兵做到了后者。

袁朗看着高城脸上的表情,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。

“行了,”袁朗说,“不跟你扯了。齐恒!”

一辆猛士越野车从后面开过来,停在了路边。一个身材魁梧的少校从副驾驶跳下来,走到袁朗面前,敬了个礼:“队长。”

齐恒。老A的人。他的个子比袁朗高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堵墙,站在那里,像一座铁塔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扫过钢七连的队伍时,停了一下——在那些穿着81杠、戴着普通钢盔的兵身上停了一下。

“东西带了吗?”袁朗问。

“带了。”齐恒走到车后,打开后备箱,里面码着六箱啤酒。绿色的玻璃瓶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水泡得发白,但还能看出“液体炸弹”三个字——老兵们给啤酒起的绰号。

“全搬下来。”袁朗说。

齐恒把六箱啤酒一箱一箱地搬下来,码在路边。他的动作很利索,一箱啤酒二十瓶,六箱一百二十瓶,一个人搬完了,气都不带喘的。

袁朗指着那六箱啤酒,对高城说:“这个,给你们。”

高城看着那六箱啤酒,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液体炸弹。”袁朗说,“演习的时候没用完的,留着也是留着。你们今天打得很辛苦,拿去喝。”

高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袁朗一眼,目光里有意外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两个对手在赛后握手的那个瞬间。

“行。”高城说,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“别客气。”袁朗笑了一下,“咱们有缘再见。”

他说完,转身上了车。齐恒跟着上了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猛士车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
袁朗从车窗探出头来,看着高城,又说了一句:“高连长,那个许三多,还有那个李峰,好好带。他们是好苗子。”

高城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猛士车调了个头,沿着简易公路开走了。车轮碾过碎石,扬起一片尘土。高城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暮色中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六箱啤酒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喊了一声:“来人,把酒搬回去!”

晚上七点,钢七连的学习室里,灯全亮了。

全连集合。高城站在前面,脸色还是不好看,但比下午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。他的红牌已经摘了,但胸口的衣服上还留着一个别针扎出来的小洞。

“今天的演习,”高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们输了。输得很惨。全连阵亡率百分之七十,连长被斩首,指挥车被渗透。这是钢七连有史以来输得最惨的一次。”

学习室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城,没有人低头,没有人走神。

“但是,”高城话锋一转,“我们在最被动的时候,有三个兵,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”

他看了一眼李峰。

“李峰。带着许三多和李子墨,绕后反渗透,换上蓝军的装备,摸到蓝军的后方,干掉了蓝军四个狙击手。”

全连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峰。李峰坐在凳子上,腰挺得很直,目视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成才坐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嫉妒,是一种说不清的震动。他连蓝军在哪儿都没看到就被击毙了,而李峰不仅找到了他们,还干掉了四个。

李子墨坐在李峰旁边,被全连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他没有低头。他平时嘻嘻哈哈的,但今天他没笑。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,值得他不笑。

高城又看了一眼许三多。

“许三多。在被击毙的情况下,继续追击,赤手空拳,活捉了蓝军指挥官。”

全连的目光又转向许三多。许三多的脸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。他的头微微低着,不敢看人,但他的腰挺得很直,没有缩。

高城站在前面,看着这两个兵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咱们今天败了,脸都快丢没了。但是——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我们有三个兵,把对面的指挥官给反斩首了。这件事,值得高兴。”

他说完,走到墙角,把那六箱啤酒搬过来,一箱一箱地码在讲台旁边。绿色的玻璃瓶在日光灯下泛着光,瓶身上还沾着泥点子。

“蓝军指挥官送的。”高城说,“说是没用完的液体炸弹。今天,全连把它消灭掉。”

学习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欢呼声。不是那种大声的、放肆的欢呼,是那种压着的、但压不住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。钢七连今天输得太惨了,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,但这一箱箱啤酒,像是一个阀门,把那股火放出来了一点。

高城亲手开了一瓶,举起来:“来,喝!”

全连的人都站了起来。有人开瓶,有人直接咬开瓶盖,有人把瓶子举过头顶,有人跟旁边的碰杯。啤酒沫子溅出来,洒在桌子上,洒在衣服上,洒在地上。

高城端着酒瓶,走到李峰面前。

李峰站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不慢,站起来的瞬间,腰板自然而然地挺直了,目光平视高城,没有躲闪,也没有刻意直视。那种站姿,不是新兵被点名时的紧张僵硬,而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从容。

高城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
“你以前在哪儿学的战术?”高城问。

学习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旁边的人听到这个问题,都停下了手里的酒瓶,看向李峰。史今坐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酒瓶,也看了过来。伍六一靠在墙上,眯着眼睛,等着听答案。

李峰没有犹豫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“我父亲和爷爷都说过一些,教过一点。连长应该查得到,我档案里面有。”

高城愣了一下。档案?他当连长这么多年,手底下的兵来来去去,他从来不看档案。他看的是人,是训练成绩,是你在操场上的表现。档案里的东西,那是纸面上的,他从来不当真。

但李峰这么一说,他反而好奇了。

“你父亲是谁?”高城问。

“李建军。”李峰说。

高城感觉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他皱了皱眉,又问:“你爷爷呢?”

“李保国。”

高城感觉奇怪又是一个感觉耳熟但是想不起来。但他注意到李峰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,没有炫耀,没有自卑,就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事实。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,是骨子里的。

“行。”高城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把酒瓶举起来,跟李峰碰了一下,“喝。”

李峰喝了一大口。啤酒是凉的,带着一点苦味,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回甘。他前世不怎么喝酒,但这辈子,这口酒喝得挺舒服。

高城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李峰一眼。李峰已经坐下了,腰还是那么直,目视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高城把目光收回来,心里记下了这件事。

高城又走到许三多面前。

许三多站起来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才接过酒瓶。

高城看着他,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看许三多的眼神是嫌弃、是不耐烦、是“你怎么还在这儿”。今天他看许三多的眼神里,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是尊重,是对一个战士的尊重。

“你今天干得不错。”高城说。

许三多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举起酒瓶,跟高城碰了一下,然后喝了一大口。啤酒有点苦,他不爱喝,但他咽下去了。

高城又走到成才面前。

成才站起来,腰挺得很直,目光平视高城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高城看着他,停了一下。成才今天是钢七连的狙击手,是全连最好的射手,但他一枪没打中就被人击毙了。高城知道成才心里不好受,但他没有安慰他。高城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。

“喝。”高城说。

成才举起酒瓶,跟高城碰了一下,喝了一大口。啤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,他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