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三多从医务室回来的那天早上,全连正在出操。
他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——单杠上磨破的皮还没长好,但已经能握拳了。他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三班的队伍从面前跑过去,犹豫了一下,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史今跑在队伍最前面,回头看到许三多跟上来,没说话,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,让许三多插进队伍里。许三多跑到自己的位置上——以前是最后一个,现在还是最后一个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掉队。
五公里越野,他跑完了全程,没有掉队,没有停下来走。成绩是二十一分钟,离及格线还差一点,但比以前的二十四分钟快了整整三分钟。
伍六一在终点掐着秒表,看着许三多冲线,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许三多弯着腰喘气,汗水滴在地上,抬起头看了伍六一眼。伍六一点了点头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半拍。
史今走过来,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背:“不错。比上次快了。”
许三多直起腰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有点憨,但比以前亮了。
从那天起,许三多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不是说他突然变聪明了,而是他不再怕了。他不再怕犯错,不再怕被人笑,不再怕伍六一骂他。他训练的时候不再缩手缩脚,该爬就爬,该跳就跳,该冲就冲。动作还是笨,但笨得理直气壮,笨得不要命。
四百米障碍,他以前走到高板墙前面就停,现在他冲上去,爬不过去就撞,撞不过去就翻,翻不过去就用牙咬。第一次,他挂在墙头上上下不得,伍六一站在下面叉着腰看着他,骂了一句“你属壁虎的?”许三多咬着牙,胳膊一使劲,翻过去了。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,破了皮,他爬起来继续跑。
史今站在终点,看着许三多跑完全程,对旁边的李峰说了一句:“他开窍了。”
李峰看着许三多的背影,点了点头。
成才也在看。他站在障碍场边上,手里拿着水壶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李子墨从旁边走过来,胳膊搭在成才肩膀上,说:“你看许三多,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。”成才把水壶盖拧紧,说了一句:“他是怕了。”李子墨愣了一下:“怕什么?”成才看了他一眼:“怕再被人叫拖累兵。”
李子墨想了想,没反驳。
许三多开始主动找人帮忙了。不是以前那种畏畏缩缩地问“我能不能……”,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人家面前,说“这个我不会,你教我”。
他找过成才,让他教自己射击的呼吸技巧。成才犹豫了一下,还是教了——趴在他旁边,一点一点地讲,什么时候吸气,什么时候屏住,什么时候扣扳机。许三多听完之后趴在地上练了一下午,成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东西,像是松动。
他找过李子墨,让他教自己过独木桥。李子墨平衡好,过独木桥跟走平地似的。他带着许三多在独木桥上走了几十个来回,许三多摔了七八次,裤子都磨破了,但最后一次走完的时候,李子墨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行了,你出师了”。
他找过李峰,让他教自己战术动作。李峰教得很细,每一个动作拆成五六个步骤,一步一步地教。许三多学得慢,但学得死,每一个步骤都练到肌肉记住了才往下走。李峰教了他一个礼拜,把他从“爬得像虫子”教成了“爬得像人”。
伍六一有一次在训练场上看到李峰教许三多,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句:“你那个左肘,再往回收一点!”许三多调整了一下,伍六一哼了一声,走了。李峰看着伍六一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这是在帮忙,只是不承认。
史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他在班务会上没点名表扬许三多,但说了一句:“咱们班最近的训练氛围不错,老帮新,强的帮弱的,这样才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李峰身上扫到成才身上,又从成才身上扫到李子墨身上,最后落在许三多身上,停了一下。
一个月后的连队考核,许三多的成绩从倒数第一跳到了全连第二。
五公里越野,他跑了十八分五十秒,全连第三。四百米障碍,一分四十五秒,全连第五。射击,四十八环,全连第七。综合排名第二,仅次于李峰。
成绩贴在连部门口的布告栏上,许三多站在前面,看了好几遍,像是怕看错了。他伸出手指,在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的数字之间来回指了几遍,然后转头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再看了一遍。
成才从旁边走过,看了一眼布告栏,又看了一眼许三多,说了一句:“不错啊。”语气很平,但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许三多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教我教得好。”
成才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晚上我教你狙击步枪的瞄准原理。”许三多使劲点头。
李子墨从食堂出来,嘴里嚼着馒头,看到布告栏,凑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喊了一声:“许三多!你第二啊!”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李子墨走过去,用沾着馒头屑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啊你,下次超过李峰。”许三多连忙摇头:“不行不行,李峰太厉害了。”
李峰从后面走过来,听到这句话,说了一句:“你可以的。”许三多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摇头:“我不行我不行。”李峰没再说什么,拍了他一下,走了。
史今走进连部的时候,高城正在看考核成绩汇总表。
“连长。”史今站在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高城没抬头。
史今走过去,站在桌子旁边,等了几秒,开口了:“许三多这次考了全连第二。”
高城翻了一页,没说话。
“他五公里十八分五十,四百米障碍一分四十五,射击四十八环。”史今把成绩报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高城有没有看到。
高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我长眼睛了。”
史今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高城把成绩单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史今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目光没有以前那么冷了。“他这一个多月是进步不小。但你别高兴太早,一个考核说明不了什么。战场不是考核场,考试考得好不代表打仗能打得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史今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高城低下头,重新翻开成绩单,“回去训练吧。”
史今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高城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那个李峰,成绩不错。全连第一,各项都在前列。”史今回过头,点了点头:“是,他底子好。”高城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史今走出连部,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高城没夸许三多,但他也没骂。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。以前提到许三多,高城的脸色比冬天的铁还冷。今天他虽然嘴上说“说明不了什么”,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。
史今笑了,大步流星地走回操场。
几天后,团里组织了一次全团范围的装备理论考核。
这次考核不是抽人,是全员参加。团长亲自坐镇,各连连长都在场。考核的形式是现场提问,团部的参谋随机点人,回答关于步战车、火炮、通信器材的技术问题。
钢七连坐在最前面。高城坐在第一排,腰挺得笔直,表情严肃。
第一个被点到的是六班的一个老兵,问的是电台的操作频率范围,答上来了。第二个是二班的一个新兵,问的是火炮的俯仰角,也答上来了。团长点了点头,在纸上记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