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连队开班会。
全排坐在学习室里,高城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花名册,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下面的人。“各班报一下本月先进个人。”
一班班长报了王磊。二班班长报了赵海。三班史今站起来,顿了一下,说:“许三多。”
学习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头,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许三多自己都愣住了,嘴巴微张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一下子红了。
高城抬眼看了史今一眼,没说什么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——你确定?
史今坐下了。伍六一坐在他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成才坐在前排,腰挺得很直,没有回头。李子墨歪着头,看了看史今,又看了看许三多,小声对旁边的李峰说了一句:“史班长人真好啊。”李峰嗯了一声。
散会之后,许三多追到走廊里,拦住了史今。
“班长……我不配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低着头,不敢看史今的眼睛,“我啥都不行,你评我先进个人,别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史今转过身来,看着他,伸出手在他胸口上点了两下:“你配不配,不是你说了算。你现在是不行,但你能行。评你先进个人,不是奖你现在,是奖你以后。”
许三多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记住,”史今说,“钢七连没有孬兵。你也不孬。”
许三多使劲点了点头,把眼泪咽了回去,站直了身体。
许三多坐战车晕车,是全连都知道的事。
86式步战车跑起来颠得厉害,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骨头疼。别人坐上去没事,许三多一上去就脸色发白,跑不到两公里就开始干呕。下车之后蹲在路边,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步兵不会坐战车,等于瘸了一条腿。史今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这天训练结束,他把伍六一拉到一边。
“六一,你教教他。晕车主要是前庭功能不行,练单杠能练出来。你那个腹部绕杠不是做得挺好?你教他。”
伍六一皱眉:“我教他?我教他我不得气死?”
“你就当帮我。”史今看着他。
伍六一咬了咬牙:“行。我教。但丑话说前头,他要是学不会,你别怪我。”
伍六一的教法很简单,也粗暴。
他让许三多上单杠,双手握杠,身体悬垂,然后教他收腹、翻腕、绕杠。动作要领说了三遍,许三多一个都没记住。他做出来的动作像是在杠上挣扎,腰挺不起来,腿甩不上去,整个人挂在杠上晃来晃去。
伍六一叉着腰站在下面,脸色铁青。“你收腹!收腹会不会?你肚子挺那么大干什么?”
许三多咬着牙收腹,但一收腹腿就掉了。
“再来!”
没成。
“再来!”
还是没成。
伍六一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史今说:“我不行了,你来吧。”
史今走过去,仰着头看着挂在杠上的许三多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先下来,歇一会儿。”
许三多松手落地,手心磨得通红,喘着粗气。
“你刚才收腹的时候,”史今说,“是不是光想着收肚子了?”
许三多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你别光收肚子,你把膝盖往胸口收。腹肌用力,不是肚子吸气。你试试。”
许三多又上了单杠。这次他试着把膝盖往胸口收,但还是收不到位。
“慢慢来,”史今说,“这个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。你今天能收一寸,明天就能收两寸。”
许三多从单杠上下来,对史今点了点头,然后又爬了上去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天黑了,操场上只剩他一个人。史今站在旁边,给他计时。伍六一早就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全班都动起来了。
班务会上,史今说了许三多晕车的问题,希望大家一起想办法。
成才说:“我以前在体校的时候,老师让我们练转头。坐那儿,头左右转,越快越好,练多了就不晕了。”
李子墨说:“我听我爸说,练平衡可以走马路牙子,走多了前庭功能就好了。”
李峰说:“可以几个方法一起用。转头、走平衡木、单杠、滚轮,每天轮着练。不光是练前庭,还要练核心力量。”
史今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
从那天起,许三多的训练表上多了好几项内容。每天早起先做一百个仰卧起坐,中午休息的时候在操场边上的马路牙子上来回走,晚上熄灯之前再做一组平板支撑。
成才教他转头。两个人坐在宿舍里,面对面,成才做示范,许三多跟着做。成才说“左”,许三多就把头转到左边;说“右”,转到右边。一开始转快了就晕,成才就放慢速度。
李子墨教他走平衡。操场边上的马路牙子只有十厘米宽,许三多走上去摇摇晃晃。李子墨在旁边跟着,伸着手随时准备扶他。摔了三次,第四次勉强走完了十米。
李峰教他核心力量。每天熄灯之前,李峰都到许三多床前,带着他做一组腹肌训练。卷腹、举腿、平板支撑,每个动作做三组。做完之后许三多躺在床上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许三多的进步很慢,但确实在进步。转头从转十下就晕变成了转五十下才晕,马路牙子从走十米摔三次变成了能走完五十米不摔,腹肌从做一个卷腹就抽筋变成了能做二十个。
腹部绕杠还是做不起来,但他能挂在杠上多撑十几秒了。史今每次看到他在单杠上挣扎,都在下面喊:“坚持住!腰用力!”许三多咬着牙,就是不松手。
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。
李峰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。前世的身体素质像一张刻在灵魂里的蓝图,这具年轻的肉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朝那张蓝图靠近。
五公里越野,他从全连第十三跑到了全连第一。四百米障碍,他从一分四十秒跑进了一分三十秒,动作干净利落。射击,每次考核都是五十环,弹着点散布不到一个硬币大。高城有一次看了他的靶纸,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“可以”。
史今在连部开会的时候,脸上有光。别的班长夸自己班的兵,他不用夸,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就行。
伍六一嘴上不说,但有一次训练间隙,他走到李峰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你行啊。”李峰说了声“谢谢副班长”,伍六一哼了一声,走了。
许三多很羡慕。不是嫉妒,是那种“我也想变成那样”的羡慕。他常常在训练结束之后来找李峰,问他这个动作怎么做、那个要领是什么。李峰从来不嫌烦,一遍一遍地讲,讲完了还做示范。
“你怎么能做到那么快?”许三多又一次问他。
李峰想了想,说:“我不是做得快,我是做得对。动作对了自然就快了。你动作不对,再快也是错的。”
许三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七月中旬,团里组织季度考核。
理论考核在连队学习室进行。每人一张桌子,卷子发下来,上面有二十道题。大部分人拿到卷子就开始埋头写,学习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李峰答题很快。他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答完了,检查了一遍,交了卷。
许三多坐在角落里,对着卷子发愁。他不是不会,是紧张。一紧张脑子就空白,手心全是汗。史今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看着许三多。他看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,走到许三多旁边,弯下腰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别紧张。你都会的。先做会的,不会的跳过,回头再想。”
许三多深吸了一口气,低下头,重新看卷子。第一题,问的是86式步战车的基本参数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史今在车场里保养战车的时候,一边拧螺栓一边念叨的那些数字。发动机功率、最大速度、最大行程……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蹦出来,清清楚楚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
后面的题目越来越顺。装备参数、战术原则、条令条例,每道题他都能想起史今或者伍六一说过的某句话。那些东西不是他死记硬背的,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的。
下午,团部的参谋在现场随机抽人,进行装备参数的口头问答。
团长坐在前面,手里拿着花名册,翻了几页,抬起头扫了一眼全连的人。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“那个兵,你过来。”
许三多。
他愣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团长面前。腿有点软,手心又开始冒汗了,但他没有低头。
“你是哪个连的?”团长问。
“报告首长,钢七连一排三班,许三多。”
团长点了点头,翻开手里的本子,问了一个问题:“86式步战车的发动机功率是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