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,但白天那一刻,塔娜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惧,绝对不是装出来的。
清晨的风雪声稍微弱了些许。
宁楚睁开眼,循着驿站角落传来的细碎哭声看去。
一个北蛮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死死搂在怀里。
孩子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胸膛不再起伏。
昨夜的严寒无声无息地割断了这个小生命。
妇人哭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其他人默默收拾东西,没人过去劝。
塔娜走过去,只是沉默地从妇人手中接过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,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兽皮紧紧包好。
“走吧,还有路要赶。”
妇人跪在雪地里,低着头,肩膀轻轻颤抖。
宁楚靠在石柱旁,目光扫过这支正在艰难拔营的队伍。
这支八十三人的队伍里,如今能战斗的成年男性只剩下十一个,其中还包括那个半废的壮汉赤勒。
剩下的全是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。
物资更惨,干粮顶多撑三天,水全靠化雪。
最致命的隐患还不是饥寒,而是队伍里那七个伤员。
其中两个被变异雪狼咬过的战士,伤口已经泛起死黑色,那不是化脓,是畸变的前兆。
昨晚老神婆乌兰耗尽精力,用蓝光符文强行压住伤口里的异种能量。
现在她脸色灰败,气息虚弱,明显撑不了多久。
宁楚趁着帮忙抬伤员上雪橇的功夫,凑到乌兰身边,用中原话随口问了句:
“婆婆昨晚看我的眼神挺特别,是认出什么了?”
乌兰干枯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老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然后用生硬的中原话回答:“老婆子眼花了,看错了。”
她说话时,干枯的手指攥紧了脖子上挂着的兽骨项链。
宁楚的视线落在项链上。
项链上刻着一头巨兽,没有五官,做俯冲状。
兽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线条,那些线条的走势和节点,跟他在百相道宫殿石柱星图上见过的神州人体经络有七八分相似。
这老妪身上藏着的秘密,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深。
商队启程。
风雪虽然小了,但气温低得吓人。
呼吸间,鼻腔里的黏膜都会被冻得生疼,眼睫毛上很快挂满细碎的冰晶。
宁楚走在队伍外围,充当哨兵。
七颗神象微粒维持最低限度运转,暗金色气血在体表形成一层热障,把严寒隔绝在外。
他步伐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踩在最佳受力点上,既不浪费体力,又能随时全力爆发。
赤勒扛着卷刃的弯刀走在最前面开路。
这壮汉左臂上的伤口被粗糙包扎着,渗出的血液在兽皮绷带上冻成暗红色冰壳。
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一步一个脚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踩出一条路。
宁楚加快几步,走到赤勒身边。
“昨晚的狼群虽然凶,但比起南边那些长触手和肉瘤的怪物,好像少了点疯劲。”
宁楚抛出话头,语气随意。
赤勒警惕地瞥了他一眼。
北蛮人对中原人的敌意是刻在骨子里的,但在昨晚那场单方面屠杀的震慑下,这种敌意被强行压成了敬畏。
赤勒沉默了好一会儿,闷声道:“我没去过南边,不了解你说的疯劲。”
宁楚笑了笑,“现在咱们是合作伙伴了,总得互相了解一下吧?我想知道,你们的兽神山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赤勒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沉默许久,才用生硬的中原话开口:“你们中原人,知道兽神山吗?”
“听说过。”
宁楚说,“北蛮的信仰圣地,据说是兽神陨落之处。”
“不是陨落。”
赤勒纠正他,语气里带着虔诚的固执。
“兽神没有死,它只是在沉睡。”
“兽神山就是它的身体,山脉是它的脊背,冰川是它的血液,山顶的永恒圣火是它的呼吸。”
“只要圣火不灭,兽神就还活着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但是……半个月前,圣火灭了。”
宁楚表情没变,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。
“圣火灭了之后呢?”他问。
赤勒眼神暗了下来。
“山裂了。”
“从正中间裂开,像被刀劈的一样。”
“一道黑色的光柱从裂缝里冲上天,比山还高,比太阳还亮。”
“方圆百里的牲畜,牛、马、羊、狼、鹰,全死了。”
“一瞬间就倒下了,眼睛鼻子嘴巴里流出黑色的血。”
赤勒说到这里,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大祭司赫连无极封锁了兽神山方圆三百里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但没有用。”
他转过头,直直看着宁楚,眼睛里有宁楚很熟悉的东西。
恐惧。
“封锁之后,兽神山周围的部落开始做梦。”
“所有人都做同一个梦。”
宁楚脊背微微绷紧:“什么梦?”
赤勒的声音压得更低,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。
“一个头。”
“一个巨大的头,没有眼睛的头。”
“在黑暗里,慢慢地……转。”
没有眼睛的头颅。
宁楚把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去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随意的表情,语气带着几分好奇:“听起来挺吓人的,做了那个梦之后,有什么感觉?”
“感觉?”
赤勒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声。
“感觉脑袋里有个东西在叫。”
“不是声音,是……”
他皱着眉,努力寻找合适的词,“是一种拉扯。像有根绳子拴在你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拽。”
“越靠近兽神山,拽得越厉害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跑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过头继续埋头开路,不再说话。
宁楚跟在他身后,沉默地消化这些信息。
拉扯。
精神层面的拉扯。
宁楚脑海中闪过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。
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他强行掐灭了。
想太远没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