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现在不是赶上来了?”林致远笑道,“高考数学121分,很不错了。”
“所以我要去学农学。”李建国认真地说,“咱们沂蒙山区穷,根子上是农业落后。我爹搞了一辈子农机,可光有机器没用,得懂科学。等我毕业了,我要回来搞试验田,让咱们的土地长出金子来!”
王秀英轻声细语:“我考音乐系,可能有人觉得不实用。但我觉得,山里孩子也应该有音乐。我记得小学时,音乐课就是唱歌,老师连风琴都不会弹。我想当个真正的音乐老师,让孩子们知道,音乐不只是山歌,还有巴赫、贝多芬,还有更广阔的世界。”
她看向林致远:“致远,谢谢你支持我。高二我说想学音乐时,我爹差点不让我参加高考,是你去我家,跟我爹谈了两个小时。”
“是你自己用成绩说服了你爹。”林致远说。他记得那天,王秀英父亲说“学音乐能当饭吃吗”,是王秀英拿出全年级第三的成绩单,说“我能考进重点大学,就能把音乐学好”。
一个个说下来,每个人都有故事,都有要感谢的人,都有清晰的未来规划。
赵志刚要去军校完成父亲的遗愿;刘建军要去上海学船舶,因为“咱们山东有海,不能只守着山”;张爱华学医,是因为“见过太多乡亲小病拖成大病”……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致远和陈雨婷。
陈雨婷先开口,她说话总是条理清晰:“我选择法律,是因为我相信法制能让社会更公平。咱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,知道农村最缺什么——不只是钱,还有话语权,还有被公正对待的机会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想用我学的法律知识,为像咱们父母那样的普通人争取权益。也许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但如果每个领域都有人在做,这个世界就会一点点变好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林致远身上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林致远站起身,走到水边。他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,握在手心。
“我要去北大学经济。”他转身面对大家,“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为什么数学这么好,不学数学?”
河水在他身后流淌,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因为我觉得,咱们山区最缺的不是技术,是发展思路。”林致远的声音平稳有力,“我们会修路,会盖楼,会种田,会治病,但如果没有好的经济规划,没有合理的资源配置,这些都只是零散的努力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石头:“就像咱们沂蒙山,有铁矿,有药材,有果树,有旅游资源。但为什么还穷?因为不会把这些资源变成财富。我想学的,就是怎么让资源流动起来,怎么让钱生钱,怎么让咱们的家乡真正富起来。”
他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:“但我知道,光懂经济不够。我需要石头学的冶金,需要建国学的农业,需要小梅将来培养的数学人才,需要雨婷保障的法律框架,需要建军开发的海洋资源,需要爱华保障的医疗健康……”
“我们每个人,都是一块拼图。”林致远走到大家中间,“单独看,可能只是一项技能。但如果我们将来能把这些拼图拼起来——”
“那就是改变家乡的力量!”李建国激动地接话。
“对!”石头站起来,“致远,你说得对!俺学炼钢,你搞经济,建国搞农业,雨婷管法律……咱们合起来,啥事干不成?”
年轻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。
林致远伸出手:“那咱们定个约定。四年后,大学毕业的夏天,我们还在这里相聚。带着各自学到的知识,带着对家乡的规划。”
一只只手叠了上来。
粗糙的、纤细的、有力的、柔软的……十三只手,叠成一座小小的塔。
“一言为定!”
“一言为定!”整齐的声音在河畔回荡。
不知谁先哼起了歌,是那首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。起初只是轻哼,后来大家都唱了起来。歌声不算优美,甚至有些跑调,但真诚而热烈。
唱完歌,大家安静下来,并肩坐着看河水东流。
陈雨婷悄悄挪到林致远身边,轻声问:“去了北京,我们还能常联系吗?”
“当然。”林致远肯定地说,“我在北大,你在政法大学,就隔几条街。石头和小梅也都在北京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雨婷笑了,“致远,我觉得咱们真像蒲公英的种子,被风吹到了四面八方。但无论在哪里落地生根,都带着沂蒙山的泥土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致远看向远方,“我们是种子。现在,我们要去更肥沃的土壤里生长了。但总有一天——”
“我们会带着果实回来。”陈雨婷接道,两人相视一笑。
夕阳西下时,大家依依惜别。自行车铃声在乡间小路上响起,少年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。
林致远最后一个离开。他站在河边,从书包里取出十三块鹅卵石——今天早上他特意捡的,每块石头上都用钢笔写了一个同学的名字和大学。
他会把这些石头带到北京,放在书桌上。
四年,他在心里默念。
四年后,我们再聚。
到那时,我们都会成为更好的自己,都会有能力,让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,变得更好。
夜色渐浓,少年骑着自行车驶向远方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前方是未名湖,是博雅塔,是更广阔的世界。
有些缘分,就像沂水河,一路同行,终要分流。但分流不是终结,只是各自奔赴更广阔的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