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8月,沂河水在盛夏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岸边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,随着微风轻轻摇曳。河畔那片熟悉的青石板滩,此刻聚集了十几个年轻人——都是从沂源三公社中学走出来的高中生,今天特意相约在此。
林致远最先到达,他坐在那块最平整的石板上——三年前的夏天,他就是在这里决定放弃省实验中学保送,选择留在县一中。
“致远!”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石头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冲下河滩,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,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:“俺考上了!北京钢铁学院!冶金工程专业!总分588分!”
林致远站起身迎上去,接过通知书仔细看。588分,超过重点线38分,对于三年前那个总说“俺笨”的石头来说,简直是奇迹。
“好样的!”林致远重重拍着石头的肩膀,“你做到了!”
“要不是你初中三年、高中三年天天给俺补课……”石头眼圈红了,“致远,没有你,俺现在可能已经在山西挖煤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林致远笑着摇头,“是你自己够拼。”
两人说话间,其他人也陆续到了。
李建国骑着他爹那辆永久牌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。他利落地刹车,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份通知书:“山东农业大学,农学系!总分501分!我爹说了,咱们沂蒙山区就缺懂科学种田的人!”
当年那个骄傲的“农机厂厂长儿子”,如今眼神里多了沉稳。林致远知道,高二那年李建国父亲工作的农机厂改制,家里经济一落千丈,是那段经历让他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凭真本事吃饭”。
“建国,恭喜!”林致远接过通知书,看到上面盖着红艳艳的印章,由衷地为老同学高兴。
接着到来的是林小梅——当年班里最害羞的女生之一,总是坐在教室角落默默做题。她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,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笑容。
“小梅,快说说!”王秀英迫不及待地问——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,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。
林小梅从书包里小心取出一个信封:“北京师范学院,数学系。总分563分。”
“哇!”一片惊叹。
“小梅你太厉害了!”“数学系!将来当数学家啊!”
林小梅脸红了,轻声说:“我想像周老师那样,当个好数学老师。让更多山里孩子不怕数学。”她的目光投向林致远,“致远,谢谢你高二那年帮我整理的数学笔记。”
林致远记得,高二上学期林小梅因为家庭困难差点辍学,是他组织班里同学捐款,又帮她申请了学校助学金。后来他发现小梅数学天赋其实很好,只是缺乏信心,就每天抽半小时专门辅导她。
“是你自己够努力。”林致远真诚地说。
人渐渐齐了。王秀英,山东师范大学音乐系,总分525分;赵志刚,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,总分561分;刘建军,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,总分636分;张爱华——当年那个在运动会上跑800米晕倒的瘦弱女生,竟然考上了中山大学医学系,总分629分……
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命运转折的凭证。
“就差雨婷了。”王秀英踮脚望向远处的小路。
话音未落,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出现在晨光中。陈雨婷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长发在风中飘扬。她停好车,从车篮里取出一个文件袋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。
“对不起,来晚了。”她微微喘气,“刚才去邮局取了挂号信。”
“快说快说!”李建国催促道,“我们都急死了!”
陈雨婷打开文件袋,取出一份精致的录取通知书:“中国政法大学,法律系。总分657分。”
“政法大学!在北京!”石头兴奋地叫道,“雨婷,你这分数能上北大了吧?”
陈雨婷微微一笑,目光与林致远相接:“我想学法律。现在国家正在改革开放,法制建设越来越重要。特别是农村,很多纠纷其实都是因为不懂法。”
林致远明白她的选择。高二那年,陈雨婷家隔壁邻居因为宅基地纠纷打了三年官司,最后倾家荡产。那件事对她触动很大,她曾说:“如果有个懂法的帮帮他们,也许不会这样。”
“雨婷,你会是个好律师。”林致远轻声说。
陈雨婷报以微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期待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林致远数了数,“咱们这一届从公社中学考出来的,今天到了十三个。还有两个同学去了外地。”
十三个人,全部考上大学,其中九个是重点大学。这个成绩在沂源县引起了轰动——要知道,三年前他们从各个山村来到县一中时,很多人连英语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。
“来,都坐下。”林致远招呼大家围坐在青石板上,“今天咱们不说虚的,就说说心里话。说说这六年,说说将来。”
河水潺潺,柳枝轻摆。
石头第一个开口,这个曾经口吃的少年如今说话流利了许多:“俺记得初一开学第一天,致远在‘鬼见愁’崖上拉着俺的手说:‘石头,跟着我走,别看下面。’从那天起,俺就跟着致远走了六年。”
他抹了把眼睛:“初中三年,每天放学致远给俺补课。冬天教室冷,俺俩就蹲在墙角,拿粉笔在地上写字。夏天蚊子多,致远就把自己的蚊香给俺用。高中住校,每个月俺粮票不够,致远就把他的馒头分给俺……”
“俺爹常说,俺这辈子最大的福气,就是有致远这个兄弟。”石头举起手中的通知书,“今天俺能去北京学钢铁,是致远一步一步拉着俺走过来的。等俺学成了,俺要回来,把咱们沂蒙山的铁矿开发好,修桥修路,需要多少钢铁,俺供多少!”
朴实的话语,掷地有声。
李建国接着说:“我以前挺浑的,觉得自己是公社子弟,了不起。后来家里出事,才知道啥叫世态炎凉。是致远,还有大家,没看不起我,还帮我补课。”
他看向林致远:“高二下学期我数学掉到及格线,是你每天晚自习后给我开小灶。致远,你那会儿自己也竞赛任务重,可从来没推脱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