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六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的右膝在起身时僵了一下,半月板旧伤被碎瓷片硌得生疼。
他牙关锁得死紧,把重心挪到左腿上,站直了身子。
左肩的肿胀从肩头往锁骨方向蔓延,衣料底下的皮肉硬邦邦的。
骨裂的断茬在动作间相互摩擦,咯吱声响从肩窝深处传出来。
他的右手从贴身处取出一枚木牌,举到陈狂面前。
与灰衫中年人那枚一模一样。
巴掌大,深褐色木质,表面刻着竖瞳眼睛。
眼尾的弧度、瞳仁里的同心圆纹、最内圈圆心偏左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姜小六喉结滚了滚,声音沙哑,没有半点闪躲。
“守印人暗卫,姜小六,编号零七,早年受命潜伏在龙刃外围。
你进帝都之前,守印人已经把你可能接触到的位置全布好了眼,我是离你最近的那个。”
陈狂没有接木牌,只看着他的眼睛。
姜小六把木牌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一行细细的小字,是日期和地点坐标,陈狂来不及细看。
他把木牌收回贴身处,眼角扫了一眼灰衫中年人,像是在等一个许可。
灰衫人没有动,只把手里那枚木牌轻轻叩了一下桌面。
姜小六得了默许,开口往下说。
“那些发往城西的信号,不是出卖,是我向守印人暗线报备龙刃行踪,请求暗中清除尾随的尾巴。”
话音微滞。
“三份假饵从未泄露,你们在安全屋里放出的每一份假情报,我一个字都没往秦苍那边递过。
我要是内鬼,龙刃在会馆那夜就被一网打尽了。”
陈狂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,掌心朝下轻轻一压,止住了姜小六后面的话。
红鸢一直站在茶馆侧方那扇被撞裂的窗棂后面,设备屏幕贴在胸口,手指搭在屏幕边缘。
陈狂侧过脸,目光钉在屏幕上。
“遇袭轨迹,时间,逐条比对。”
红鸢点头。
她把设备屏幕翻出来,调出此前记录的三次转移线遇袭的详细数据。
每一次遇袭前,姜小六的信号都出现在遇袭点附近,停留时间极短,随即消失。
红鸢把时间轴拉长,把姜小六的信号轨迹与伤员转移线的真实路线叠在一起。
比对结果一条一条列在屏幕上。
每一次遇袭,姜小六都在对方合围之前先一步掐断了真路线的信号锚点,只放出半截假路线。
打手顺着假路线扑空,真路线上的伤员暗点安然无恙。
他把“内鬼”的嫌疑生生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陈狂静静看完,屏幕上的时间轴和信号轨迹叠了一层又一层,每一处疑点都与姜小六所言严丝合缝。
一桩悬了许久的内鬼案,至此水落石出。
他没有怪罪姜小六的隐瞒。
手从窗棂边缘收回来,搭在膝上。
那人还站在煤油灯的余光边缘,一只手搭着桌面,指尖按着那枚竖瞳木牌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陈狂转过脸,低下头,语气干巴巴的,问的是守印人的来历。
灰衫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了两摇,光影在他脸上晃出一层深浅不一的纹路。
灰衫中年人眸光稍滞,声音沙哑而稳,像从很远的地方翻上来的。
“当年未来战士项目里,并非所有人都疯了。”
手从木牌上移开,翻过来,掌心朝上,搁在桌面上。
“七名科学家,项目初创时立下‘强种卫国、不害同袍’的誓言,后来有人变了。
有人想用活体兵源造改造军团,有人想拿项目做权柄的跳板,可也有人没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