扈三娘翻开小册,疾书数条:东市药价偏昂、西坊孤儿未入养所、南街排水淤塞雨则积水……抬头问一抱子妇人:“最忧者何?”
“怕夜半敲门。”妇人紧搂孩儿,“从前金兵夜抓人,说拉就拉。如今虽稍安,但闻脚步沉重,心便乱跳。”
林羽静听,未加打断。
一行人续行,转入西坊。日影西斜,街角传来童嬉之声。数童蹲地戏石子,中有一童五六岁,衣补丁褂,伸手拾一花斑石。
忽见林羽近前,眼神一紧,急往后缩,撞翻石堆。
“莫怕。”林羽驻足,自怀中掏出半块糖糕——乃清晨出门随手所携,纸已皱。
童不动,目光紧盯其腰间——旧时佩刀之处,今已空悬。
林羽徐徐蹲下,将糖糕置于地上,轻轻推前:“与你。”
童仍不动。其母自屋奔出,一把拽回,向林羽连连作揖:“大人恕罪!小儿无知,非敢冒犯!”
“我不是衙差。”林羽声更柔和,“亦不索物,不吃晚膳。”
妇人怔住,仰面看他。布衫染尘,袖口磨损,面带风霜,无半分威压之气。
“日后无人夺尔粮,破尔门。”林羽望向童子,“你可安心戏石,亦可放声而笑。”
妇人眼眶骤红,缓缓松开孩儿之手。
童迟疑挪前一步,拾起糖糕,飞奔至檐下柱后,仅露一眼窥视。
林羽起身,掸去裤上灰土。
扈三娘合册,低声问:“下处何往?”
“再走两条街。”曰,“看看还有几家不敢启门。”
二人前行。夕阳拖影,映于斑驳墙垣。一家药铺前,伙计正刷浆糊贴榜,新纸一角被风吹起,露出底下旧令残片。
路过水井,数妇汲水。见林羽至,语声顿低。一人踌躇良久,终开口:“大人……若投书,家中可会遭祸?”
“不会。”林羽止步,“无人知是你所书。”
“可……万一呢?”另一妇攥紧桶绳,“我们不怕死,怕累及孩儿。”
林羽默然数息,乃言:“那就写两份。一份投入,一份藏家。若有祸事,我必追查。若我不理,你们便将藏者取出,告于众人,是我失信。”
妇人相顾无言。为首者缓缓松绳,点头。
前方街口,又立一直诉箱。铁皮映夕阳光,如一方小盾。
扈三娘忽低语:“你今日始终未提自己是谁。”
林羽望远处一群放学归家童子,背粗布书包,边走边唱,声虽断续,却清亮入耳。
“他们不必知我是谁。”曰,“只须知道,日子能好起来。”
他举步前行,肩落薄尘。西坊风穿巷而过,吹动衣角,亦吹散人群间沉寂。
一老农拄锄立于道旁,目送其过,忽低声言一句。旁人问:“说甚?”
老农复言:“他说,此人不像当官的。”
扈三娘听见,嘴角微扬。
林羽不回首,步亦未停。
他们走向下一条街,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。
街角处,一少年踮脚向箱中投信,手方抽出,风起纸动,一角外露,上书数字:“南巷十三户,地租未减,反增三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