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视一队士卒列阵而立，皆曾随他夜袭高唐哨卡，面带风沙之色，眼有杀气，是闭目亦能夺路而出的狠汉。
“五十人。”其声不高，却压过操练喧哗，“须走得远路，闭得住口，打得赢硬仗。”
亲卫在侧记名。不点将，不竖旗，只依暗号分批调入。头一批八人，自东栅鱼贯而入，站定后散开拉弓，状若寻常轮训，实已编入“商队五队”。第二批十二人，借换防由南门绕进，卸甲易布衣，蹲草棚下擦刀。第三批……人数渐齐，尽是旧部，无一新丁。
林羽立高台一角，逐一打量身形。夜行者，腿脚须利落；伪装者，口音不可带寨腔；近战挑肩宽臂长，医救选眉静手稳。末一人报到，日已西斜。
名单封入竹匣，交与鲁智深。
“你来看。”林羽引其入北营密室，壁悬粗笔所绘京东东路舆图，油灯照出水道蜿蜒，关卡星布。
鲁智深摘帽抹脸：“这五十人我看过，可用。”
“不止可用。”林羽指尖划过地图，“要教他们变作另一等人——盐贩子。”
“盐？”鲁智深咧嘴，黄牙外露，“妙计。私盐走沂水支流，常雇打手护货，官府多是睁眼闭眼。我等若扮押运盐引商帮，车上带刀持棍，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羽点头，“外层堆麻袋，装粗盐；夹层藏兵器干粮。每人两套衣裳，一净短褐，一破袄烂裤，随时换形。”
鲁智深凑近图前：“走此小径。”指山脚一线，“避过高唐大道，绕三处巡检司。夜行船，昼藏林。我当年替施主化缘，走过七回。”
“路线已定。”林羽取纸册，“文书脚本俱备：张记盐行，登州购货，转运江南。领队名张大栓，是你。”
“贫僧做张大栓？”鲁智深放声笑，“那得剃了这脑袋，留半寸胡茬，装个亡命徒模样。”
“尚不止。”林羽递上口供模拟单，“盘问时言语要糙，带北地口音，动辄拍桌骂娘。遇查验，便喝‘老子跑盐三年，轮得到你搜？’以势压人。”
“妙！”鲁智深一掌拍案，“再令几个兄弟扮赌鬼酒疯，摔碗砸凳，乱他耳目。”
“车辆改装今夜即始。”林羽勾画细节，“车轴设暗槽，藏短刃火折；马鞍下夹层，置金疮药与信符。联络仍用三短一长光讯，夜间改蛙鸣两声接蝉噪。”
“若有急变？”
“遇围堵，分三组脱身。主队护货冲前，左队佯攻引敌，右队负关键人物潜走。失联逾两时辰，视为事败，各自归隐。”
鲁智深凝视地图良久，忽道：“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秦明家眷居槐树胡同，左右邻舍密布。车队直入，太过扎眼。不如外围接应，遣轻功好者单溜进宅，带人而出。”
林羽沉吟片刻：“可行。选二人，着灰布衫，扮送菜农夫。叩门言‘李家婶托我捎物’，混入即走。”
“还需知门朝何方，后窗通巷与否。”鲁智深执炭笔，在图上补数笔，“告知秦明，请其绘宅院简图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
林羽出密室时，天已黑定。穿营地，步不停，直趋东庐僻静小院。秦明正在院中舞枪，一招“崩雷击柱”使罢，收势伫立，额汗如珠。
“林首领。”
“计已定。”林羽直言，“五日内启程，赴郓州槐树胡同，接你母妻离险。”
秦明握枪之手骤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要去？”声微颤。
“不可。”林羽摇头，“你是霹雳火，画像遍贴城门。你一露面，阖宅立遭锁拿。你留寨中，照常操练，莫教人看出破绽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无可是。”林羽语如斩铁，“此事我亲监，人选我亲挑，路线我亲审。五十人中，三人乃我自死人堆背出。彼辈必不误事。”
秦明垂首而立，胸膛起伏。良久，单膝跪地，额触尘土。
“林首领……此恩此义，秦明永世不忘！”
林羽上前，双手扶起。
“你在阵一日，便是我兄弟一日。护你家人，非施恩，乃本分。”
秦明抬头，目赤如血，重重点头。
“所需何物？宅院结构、家人形貌、邻里动静，尽数告我。”
“是！”秦明转身入屋，取粗纸铺地，“母亲居东屋，久病卧床，行需拐杖。妻王氏持家，每日辰时开门洒扫。小儿六岁，喜坐门前石墩玩耍。后墙有狗洞，通隔壁柴房……”
一笔笔画来，声渐稳，目渐亮。
林羽蹲旁细听，边记边问：何处可攀？哪段巷无更夫？哪家邻居可信？
条条填入计划空白。
终了，收纸入怀。
“明日始，你照常出操，少与人语。若有官府探子问话，答曰‘早断家中音信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候消息。”
二人对视，心意已通。
林羽出院，夜风扑面。仰首观星，估时辰，转向北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