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,十二点半。
建民街正是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候。
李家小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,门板上的水汽还没散去。门外的台阶上,依旧排着七八个人组成的长队。大多是挂着工牌的上班族,一边低头划着手机,一边时不时抬头往店里张望。
前厅里,八张四方桌已经坐满了人。
点单机“嘀嘀”的响声就没断过,白色的票据拖得很长。张婷婷端着托盘在窄道里穿梭,鼻尖上全是汗珠,连开口喊借过的嗓子都快哑了。
后厨里,锅灶的声音响个不停。
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。
周清源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没穿常穿的中山装,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。
跟在他身边的,是一位身材微胖、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。
老者进门后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视线扫过吵闹的大厅,微微皱了下眉头。
后厨的送餐口前。
李远刚把一盘肉丝炒面递给张婷Ting。
目光越过一屋子的人,一眼认出了周清源。
“大山叔,盯一下锅里。”
他留下一句话。快速扯过挂在旁边的干毛巾,擦干净手上的油水,推开半截帘子走了出去。
李远快步迎上,亲自把两位老人引到了角落里一处相对清静的空桌前。
“您二位来了。这边坐,稍等我擦下桌子。”
他拿干净的抹布熟练的将桌面抹过两遍,又端上两杯温水。
周清源坐下后,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微胖老者。
“这是我在烹饪协会里的一个老伙计。”
他没有提名字,也没有提具体头衔。
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。
“他平时嘴刁得很。我今天特地把他拽过来,当个盲测食客。”
周清源转头看向李远。
“你随便弄点拿手的,让他帮着挑挑刺。”
金丝眼镜老者端起纸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老周夸了你好几天。我倒要看看,一家苍蝇馆子里藏着什么绝活,能让他这么惦记。”
语气不算傲慢,但带着一股专业人士的审视。
李远明白了。
这不单纯是吃饭,这是带真行家来检查功课了。
“您二位稍坐。”
他点点头,没多说废话,直接转身回了后厨。
回到灶台前。
李远根本没去碰那口烧得通红的猛火炒锅。
他走到冷藏柜前,取出两大块冷鲜定型的卤牛腱子。
横着肉纹切下。
刀口又平又稳。薄薄的肉片边缘连着透明的筋花,层层叠叠的码入一只白瓷平盘中。
转身。
他用大漏勺从旁边的料缸里,舀起半勺专门炸出的复合红油。
“哗。”
红亮的油脂均匀的浇在牛腱肉上。点缀一点白色的蒜泥,撒上几段翠绿的香菜。
动作极快。
第一道,红油脱骨牛腱。
旁边那口深水桶正咕嘟冒泡。
李远抓起十来个刚包好、薄皮大馅的鲜肉抄手,轻巧的滑入沸水。
拿勺底推了两圈。
转过身,从另一个汤锅里,舀出一勺泛着淡黄的干贝鸡汤。
入碗。
抄手一浮水面,立刻捞出,沥去水分扣入清汤之中。上面飘起两点小葱花。
第二道,鸡汁清汤抄手。
紧接着,他在旁边另一口水锅中,下入一小把手擀面。
面条在锅里翻腾。
他揭开灶台边缘的保温大桶。
一股猪油和干菌菇的香味涌了出来。
面条断生,捞出入大碗。
李远拿大长柄汤勺,从保温桶里舀起一勺滚烫的脆哨榛蘑卤汁,汁水浓稠红亮。
平平浇下。
黑色的木耳丝,金黄的肉哨,雪白的面条,香气都锁在了碗里。
第三道,脆哨三鲜烩面。
一盘凉菜,一碗汤,一碗干拌面。从点单到出餐,他一套动作做下来,没有半点停顿。这样一来,既没占用炒菜的锅,出餐也快。
李远把三道菜摆上托盘。
快步走到角落方桌前,平稳的端上了桌。
“您慢用。”
灯光下。
摆盘很简单,但香味很冲。
胖老者看了看桌子,神色稍稍端正了些。
他没碰面和抄手。先拿起了竹筷,夹起了一片裹着蒜泥的红油牛腱。在平盘边缘靠了靠,沥去多余的红油,这才送入口中。
他咬了一口,动作慢了下来,开始细细咀嚼。
先在舌尖化开的,是蒜的辛和红油纯粹的辣味,没有药材被高温榨干后焦苦的杂味。
等辣意散去,老卤浸透牛腱的酱香和底味才开始显现,越嚼越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