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灶台边。
李远把手里的干抹布叠好,放在不锈钢调料架上。
他解开围裙系带,理了理白色厨师服的领口,掀开出餐口的棉布帘子,走到了前厅。
刘姐正紧张的站在九号桌旁。
见李远出来,刘姐递了个眼色。
李远面色平静,快步走到穿唐装的银发老者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老先生,我是这儿的老板兼掌勺。”
李远语气客气:“听刘姐说您找我,不知道是菜品火候不对,还是哪道吃食有什么指教?”
周清源站在小方桌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
老者的目光在李远脸上停了两秒。
眼前的年轻厨师眼神清亮,指甲缝里没有污垢。
周清源抬起右手,食指朝桌上那只剩下大半碗的青花瓷碗点了点。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
老者开了口:“这碗赤豆元宵,火候拿的很准。红豆用高压锅压透起沙,回雪平锅文火煨出豆茸,米酒下的时机也对,干桂花香气没散。单拎出来,放在老茶馆或者甜品铺子里,算得上一道好甜点。”
李远神色微动,正准备开口。
“不过——”
周清源话锋一转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要是搁在你这店里,这碗甜汤,就是个大败笔。”
老者的声音不高。
后厨出餐口后,正探头张望的赵大山猛的一缩脖子,手里的刷子差点掉进水池里。
李远没有插话,只是安静的站着,神情专注。
周清源收回手,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打卤面碗和酱大骨碟子。
“你这菜单,老夫刚才看过了。”
“手擀面用的是老汤大卤,肉丁煸炒透亮,酱香浓郁;那块酱大骨,香料配伍扎实,三十多种料煨进骨髓,吃完满口荤油;还有你墙上挂的那个酸汤酥肉,底汤也是重油熬出来的厚底子。”
周清源往前踱了半步,看着李远。
“你这店里卖的全是硬菜,大油、大酱、大肉。”
“写字楼的年轻白领和街坊食客坐在这儿,吃完一顿饭,胃里塞的满满当当,全是一层化不开的油水。”
“他们图的是什么?图的是餐后那一碗能顺下食管、化开荤油、压住燥气的清润汤水。”
老者抬手一指那碗浓稠的赤豆元宵。
“可你倒好。”
“在这节骨眼上,你端上来的却是一碗重糖、重勾芡、肚子里塞满糯米死面的浓稠甜羹!”
“红豆本就滞气,糯米丸子吸水发胀,再加上那一层糊嘴的厚芡——食客胃里的荤油还没来得及消化,又被你灌进去这么一团黏糊糊的糯米坨子!”
“油裹着糖,糖粘着芡,堵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,肠胃滞重难化,越吃越堵!”
周清源拂了下衣袖。
“一道餐后甜水,不仅没起到半分解腻消食的作用,反而把整顿饭吃出来的痛快劲全搅和没了。”
“好端端的一桌硬菜,全被这碗画蛇添足的甜汤给毁了。”
“这样的东西,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现在的菜单上!”
站在一旁的刘姐手指绞着围裙角,几次张嘴想帮着辩解,可看着老者的气势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前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有点僵。
李远站在原地。
嗡的一声。
脑海里,昨天中午的一幕画面闪了出来——
杨冉坐在七号桌的角落里,满脸疲惫的喝完了酸汤,又一口气吃光了那碗送她的赤豆元宵。
吃完之后,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紧接着,杨冉微微皱起眉头,伸出右手,隔着职业套裙轻轻的揉着发胀的小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