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建民街路口的日头开始往西斜。
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路牙子边。
李远伸手拉开后座车门,把母亲王秀兰带来的空布袋塞进后备箱。
“到站了给我发个微信。”李远扶着车门叮嘱道,“车票在衣服内兜里,别落下了。”
“知道了,两步路的事儿,哪用得着这么啰嗦。”
王秀兰坐进车里,摇下半截车窗,又探出头看了眼儿子的铺面。
“店里该雇人就雇人,别省那几个小钱。自己一个人死撑,挣再多也是给医院送。”
“放心吧妈,大山叔和刘姐手脚都麻利着呢。”
出租车打起转向灯,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。
李远站在路边,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,这才转身往店里走。
店里这会儿正是午市和晚市之间的空档期。
大山在后厨角落的小马扎上打盹,刘姐和张婷婷出去买了点日用品,前厅格外清静。
李远掀开门帘进了后厨。
他不紧不慢的挽起袖子,走到不锈钢案板前。
中午试菜时,刘姐和张婷婷提的意见很实在。
白胡椒确实有点顶,酸度也可以再往前拔一拔。
李远拿过电子秤,调零。
他从旁边的料罐里舀出现磨的白胡椒粉,精确称出三十五克,倒进小不锈钢盆里。
接着是老家带来的老坛酸菜丝。
中午用剩下的大半盆酸菜已经沥干了水,李远手起刀落,将长段的酸菜切得更细碎均匀。
按一份七十克的标准,他把酸菜丝连同泡发好的黄花菜、木耳碎,一份份分装进透明的硬质保鲜盒里。
盖子扣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六个保鲜盒整齐的码在灶台下方的备料冷柜第一层。
这是他给晚市备的量。
新菜没上菜单,他不打算大张旗鼓的推,只准备遇到对胃口的熟客时当特色小吃试探一下。
晚上八点整。
建民街上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。
店里的晚高峰刚过去一波,前厅空出了几张桌子。
伴随着门楣上风铃的脆响,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。
杨冉把单肩包往怀里揽了揽,脚步有些发沉。
她在斜对面的写字楼做审计,连着加了三天班,脸上是连日加班后的灰白和疲惫。
杨冉走到收银台前,抬头看着墙上的木牌菜单。
“打卤面……炒面……”
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喉咙里泛着一股久坐吹空调后的虚火,胃里空荡荡的,却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。
吃面嫌干,吃酱骨头嫌腻。
她在收银台前站了足足半分钟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,不知道该点什么。
后厨出餐口的窗口正好开着。
李远正拿着干抹布擦拭灶台边沿,一抬头就看见了杨冉那一脸纠结的模样。
这姑娘每周至少来吃三回,每次都是一碗打卤面加个荷包蛋,今天这副模样,显然是加班加到胃口罢工了。
“杨姐,刚下班啊?”李远隔着窗口打了声招呼。
杨冉苦笑了一声:“是啊,刚交完底稿,整个人都是飘的。想吃点热乎的,又觉得嘴里发苦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”
“要是信得过我,今天别看菜单了。”
李远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搭,笑着说道:“后厨刚研发了一款新汤,酸汤烩酥肉,还没正式挂牌。酸辣口的,带点热汤,配一小碗米饭,保准顺气。”
杨冉愣了一下:“酸汤?酸菜鱼那种酸?”
“比那个醇,用的是熬骨头的老汤打底,加了陈醋和白胡椒发汗。”李远解释道,“肉是现炸的花椒小酥肉,泡在汤里软乎,不顶胃。”
杨冉这会儿脑子转得慢,听见“酸辣”“发汗”两个词,嘴里下意识分泌出了一点唾液。
“行,那就来一份尝尝。”
杨冉点点头,掏出手机扫了码,转身找了个靠墙角通风的二人位坐下。
后厨里,李远动作麻利的动了起来。
蓝色的火苗从灶眼喷出,舔着生铁炒锅的底部。
大勺伸进深桶,撇开表层的浮油,舀出两大勺滚烫的原味骨汤,“哗啦”一声泼进锅里。
拉开冷柜,取出一盒切好的酸菜配料,整盒倒进沸腾的骨汤中。
大火猛催。
酸菜的陈香在骨汤里翻滚,瞬间弥漫开来。
李远抓起一把金黄的小酥肉滑入汤中,手腕一抖,沿着锅边点入两钱老陈醋,随后撒入那份精确称量过的白胡椒粉。
水淀粉薄薄的勾上一层芡,原本滚沸的清汤瞬间变得微稠油亮。
关火,起锅。
整套工序下来,正好两分四十秒。
“婷婷,给七号桌端过去,顺便盛一小碗白米饭。”李远把热气腾腾的大白瓷碗递出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