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猪饭摆在韩德利家堂屋。
八仙桌坐不下那么多人,院里又支了一张门板,搁在两条长凳上,铺了层皱巴巴的人民日报就算桌面
大山跟赵瘸子被让到堂屋八仙桌,韩德利坐主位,左边是他兄弟韩德喜,右边还坐了个穿旧棉军装的黑瘦汉子,四十来岁,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
“这是北沟的郑满仓,打了二十年山的老哥们儿。”
韩德利给大山递了双竹筷,指了指黑瘦汉子。
郑满仓朝大山点了下头,手里攥着个豁口粗瓷酒盅,指腹蹭着沿儿转了半圈。
菜上得实在。
血肠切成斜片码在搪瓷盆里,油汪得发亮,酸菜炖大骨头冒着白汽,猪头肉拆了骨拌了蒜泥,还有一大盆白片肉,片得比纸薄,旁边搁着蒜酱碗。
主食是二合面馒头,苞米面掺了两成白面,暄软得很,在这年月已经算得上顶体面的待客席面。
酒是散装苞米烧,用军绿色的塑料壶装着,韩德利拎起来挨个倒,撒了两滴在桌面上,他随手抹了塞进嘴里。
“满上满上,大过年的,不喝趴下不许走!”
大山端起酒盅跟韩德利碰了一下,抿了半口就搁下,筷子伸出去夹了块白片肉,蘸了满满一勺蒜酱。
赵瘸子倒是实在,一仰脖干了,吸着牙花子伸筷子去夹血肠,连夹三块才停。
吃了两轮,话匣子就开了。
猎户们聚在一块儿,聊的永远是那几样。
今年套了几只兔子,谁家的狗在山上撵过野猪,镇供销社的火药配额到底啥时候放开。
“正月十五以后,张主任接手审批,应该能松快些。”
韩德利嚼着猪耳朵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孙秉德那丧门星进去了,镇上都传遍了,活该他娘的挨枪子。”
“早该进去,去年秋天我去批底火,他愣说配额用完了,转头就听说黑市上有人卖十二号铜底,一毛五一颗!”
郑满仓重重把盅子往桌上一墩,酒都晃出来半盅。
“配额用完了,黑市上倒有了,鬼知道是从哪抠出来的。”
大山嚼着白片肉,没接这个话茬,眼角扫过韩德喜的手。
韩德喜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。
他坐在韩德利左手边,面前的酒盅满着没动,筷子夹了两块血肠慢慢嚼。
手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脂印子,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子里摸爬滚打的老赶山。
赵瘸子举着酒盅跟韩德喜碰了下,杯沿碰得轻响,两个老猎人啥也没说,各自干了。
酒过三巡,大山找准了话头,语气随意得像顺嘴一提。
“韩大哥,你家院里那几条狗,养得挺精神啊。”
韩德利拍了下大腿,脸一下子垮了。
“别提了!那两条杂毛的就是看家的货,叫唤得凶,上山屁用都没有。”
“柴垛边上那条呢?”
大山用筷子往院外指了个方向。
“灰黄色那个,个头不小,看着挺凶。”
韩德利的表情变了一下,放下酒盅啧了一声。
“那畜生,提起来我就来气。”
大山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,慢慢嚼着,等他往下说。
“去年秋天,我弟在东河套起鱼笼子,听见芦苇荡里头有动静,扒拉开一看,蹲着条半大狗,瘦得肋巴骨一根根都能数清,嘴上全是干血印子,不知道跟啥东西打过架。”
韩德利灌了口酒,接着说。
“我弟寻思拿半条鱼喂它,那狗愣是不吃,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自个儿颠颠跟着回了家。”
“跑山客丢的?”
赵瘸子插了句嘴。
“八成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