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天没亮就起了风。
干冷的西北风,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,把房檐底下挂着的冻粉条吹得晃晃悠悠。
大山蹲在灶台前烧火,往锅里下了两把苞米碴子,又切了几片腌野猪肉扔进去。
小丫还没醒,里屋的棉被鼓出一个小包,只露出半截辫梢。
青麻在柴棚草窝里抬了抬脑袋嗅了嗅风。
松木板子夹着的右肋已经不那么疼了,但它听话的没动弹,只把耳朵竖了竖。
黑子趴在院门口。
忽然,两只耳朵同时往村东头方向偏了过去。
黑子尾巴夹紧了,鼻翼急速翕动。
大山放下火钳,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掀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村东头的大路上,影影绰绰来了三个人。
打头的穿藏蓝色中山装,火车头棉帽压得低,左胳膊夹着个黑皮公文包。
步子不快不慢,走路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架子。
大山的眼皮跳了跳。
孙秉德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穿半旧军大衣,胳膊底下夹着个硬壳文件夹。
另一个背着个军绿帆布挎包,鼓鼓囊囊的,走路带喘,像是赶了远路。
三个人没进谁家院子,直奔大队部。
大山把门缝合上,回到灶台前,把锅里的粥搅了搅。
该来的,到底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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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在靠山屯传得比西北风还快。
不到一袋烟的功夫,半个村子都知道县供销社来人了。
腊月二十八,离过年就剩两天,公家人不在城里热炕头上待着,跑到山旮旯里来,那绝对不是来送年货的。
大山没急着去大队部。
他把粥盛好搁在锅盖上温着,给青麻的碗里拨了几块碎肉拌苞米糊,蹲下来一块一块手喂。
院门被拍了三下。
赵瘸子的声音从外头透进来,压得很低。
“大山,孙秉德来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带了俩公社的人,说是年终猎获核查,在大队部等着,点了你名。”
大山把最后一块肉条送进青麻嘴里,拍了拍它脑袋,站起来。
“谁传的信?”
“柱子,他一大早去大队部借铁锹,撞上的,跑来告诉我。”
赵瘸子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林富贵也在。”
大山擦了擦手,从门后铁钉上摘下棉袄,慢慢套上,把扣子一个一个系好。
“赵叔,你别去。”
“啥?”
“大队部那边,我一个人去就行,你在家待着,把枪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赵瘸子缓缓往炕边挪了半步。
“行,你自个儿当心。”
大山把帽耳翻下来系好,推开院门。
黑子蹿起来要跟,被他拿眼神按住了。
“看家。”
黑子的尾巴垂下去,退回门槛边,两只眼珠子盯着他的背影,一直盯到拐过墙角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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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队部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号人。
都是自个儿凑过来看热闹的。
李婶子、柱子、几个平时在场院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,三三两两挤在院墙边上,伸着脖子往屋里瞅。
大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。
有人跟他点头,有人缩了缩脖子没吱声。
昨天还管他叫“大山兄弟”的柱子,这会儿眼神躲闪,退到了人堆最后头。
大山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进大队部的正屋。
屋里生着铁皮炉子,烟筒接出窗户外头,炉火烧得通红。
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,上头铺了块报纸,报纸上放着一摞纸。
孙秉德坐在八仙桌后头的太师椅上。
火车头棉帽摘了搁在桌角,露出花白的寸头。
中山装的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,黑皮公文包立在脚边。
搪瓷缸子里泡着茶,热气袅袅往上冒。
两个公社来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坐在条凳上。
穿军大衣那个翻着文件夹,背帆布包那个在往一张表格上填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