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大雪。
大山在炕上睁着眼躺了一宿。
灶膛里塞了两根松木劈柴,火苗舔上去的时候,小丫还在里屋缩成一团睡。
他把昨晚剩的半锅苞米碴子粥坐到灶台上热着,从柴棚角落翻出一双旧得发白的黑棉胶鞋,在鞋底垫了两层干苞米叶子,蹬上。
青麻在草窝里睁开眼,鼻孔动了动。
大山蹲下摸了摸它脑袋,手指顺着松木板子边缘探了探,骨裂处没有发热,愈合得还行。
“在家待着。”
青麻把下巴搁回前爪上,眼珠子跟着他的背影转了半圈。
大山从门后的铁钉上摘下棉袄,贴身内衬暗兜里摸了摸。
六十块活钱、一个用报纸裹了三层的小纸包。
纸包里头是昨晚他在煤油灯底下花了半个时辰写的东西。
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正反两面,密密麻麻。
记了一笔一笔的账。
从林富贵什么时候开始跟孙秉德搭上线、送过几回东西、每回送的是什么,到孙秉德什么时候给镇供销社打的招呼、什么时候卡的火药配额、什么时候下的肉联厂收购禁令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他全列了。
有些是翠花透的底,有些是李婶子闲聊时漏的嘴,有些是他自己在县城茶摊盯梢时亲眼看见的。
零零碎碎的边角料,单拎出来哪一条都不算铁证。
但搁在一块儿,就是一张网,一张足够让刑侦出身的人嗅出味儿的网。
大山把纸包揣进暗兜,拍了拍,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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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子从院门口弹起来,尾巴甩了两下。
“你也留家,看好门。”
黑子歪着脑袋看了大山一眼,转身趴回老位置,耳朵竖着,不情不愿。
大山一个人出了村。
大雪天,裹着破棉袄顶着白毛风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方向走。
走了近两个时辰,棉裤膝盖以下冻得硬邦邦的,脚趾头没了知觉。
进了县城地界,街面上行人稀少,雪还在下,铺面门板大多没卸。
他没去供销社,没去国营旅社,径直拐进了上回那条窄巷子。
红星浴池的木牌子上积了一层雪,门缝里照旧往外冒热气。
巷口对面的茶摊还在。
油腻围裙的老头换了个更破的棉帽子,缩在灶台后头,面前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,大碗茶冒着白汽。
大山要了碗茶,坐下。
他没往浴池方向看,也没四处张望。
就那么端着粗瓷碗,一口一口喝,跟个赶了半天路进城歇脚的庄稼汉没两样。
等了大约两袋烟的功夫。
巷子东头响起脚步声,脚步不急不慢。
皮鞋底子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节奏均匀。
小周从巷子东头拐了出来。
今天没穿制服,一件洗得发灰的军绿棉袄,火车头帽子压得低,双手揣兜。
他在茶摊前顿了一下脚,看见大山,眼神闪了一闪。
“周同志。”
大山站起来,脸上挂着庄稼汉式的笑。
“又碰上了,真巧。”
小周扫了一眼茶摊周围,确认没有旁人,在大山对面坐下。
“巧什么巧。”
小周压低声音,语气比上回少了几分客套。
“你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?”
大山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周同志是干刑侦的,我这点道行,在您面前耍不了。”
他盯着大山看了两秒,伸手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包上回收的大前门,还剩小半包,烟盒已经被攥得变了形。
“上回你说的那个事儿。”
小周把烟盒搁在桌上,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我查了查。”
大山心里一沉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县供销社物资审批岗,孙秉德。”
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