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天擦黑。
赵瘸子回来了,比预想的晚了两个时辰。
大山在院门口劈柴,听见黑子耳朵往东偏了一下,抬头看见赵瘸子从村东头拐过来。
走得不快,但脚步比出门时沉。
进了屋,赵瘸子把棉帽子摘下来搁在炕沿上,没急着开口。
先从怀里掏出一包粗盐丢给大山,又掏出半斤烟叶子用报纸裹着的,最后是一个纸包。
纸包打开,里头是两块槽子糕。
“翠花给的,让你带给小丫。”
大山把槽子糕收了,端了碗热水递过去。
“说吧。”
赵瘸子灌了一口水,烫得龇牙,搁下碗。
“翠花那边,问出来了。”
他压低嗓门。
“通知是腊月二十四下午送到的,来了两个人,一个是县供销社的通讯员小刘,骑大金鹿自行车,另一个没进门,在外头等着。”
“没进门那个,啥样?”
“翠花从窗户瞅了一眼,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右肩比左肩矮一截,走路身子往右歪。”
大山的表情没变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通讯员小刘进来之后,先把通知交给供销社老张,看了一眼就说上头有要求,贴吧。
小刘临走的时候跟翠花柜台借了杯水喝,顺嘴说了一句。”
赵瘸子停了一下。
“说啥了?”
“说靠山屯有个猎户,在外头倒卖野猪肉,让人给告了。”
大山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提了靠山屯三个字?”
“翠花原话。”
赵瘸子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指了名的靠山屯,这通知是全镇贴的,但这刀子,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响了一声。
大山开口了,语气跟问今天包什么馅的饺子一样平。
“其他猎户呢?”
“我去粮站的时候碰见柳树沟的韩德利,他也看见通知了,骂了一句放屁就走了,我又拐到铁匠铺,老孙说北沟的几个打野的也在骂,说年年走过场,今年突然来真的,肯定是有人在使坏。”
“他们怕不怕?”
“怕啥?”
赵瘸子哼了一声。
“他们一年到头打几只兔子,卖到供销社换两包盐,有票据,查到头也查不出啥,真正怕的,只有往黑市上出过大货的。”
大山沉默了。
整个靠山屯,乃至整个镇,往青石黑市出过几百斤野猪肉的猎户,只有他一个。
三百四十七块钱,六麻袋冻猪肉,两只整狍子。
买家是红旗饭店的刀疤脸老陶、邻县私营饭馆老板、还有零散的十几个散客。
没有票据,没有登记,全是当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
而在那个废弃砖窑里头,来来往往几十号人,只要有一个是林富贵花了钱买通的眼线,这事儿就坐实了。
“赵叔,翠花还说了别的没有?”
赵瘸子点头。
“她说老张锁门之前,自己又看了一遍通知,叹了口气,嘟囔了一句,这是要过河拆桥啊。”
“说这话是啥意思?”
“翠花也不明白,但我琢磨,张主任在镇上干了十几年供销社,啥事没见过?他一看就知道这通知不是走正常程序的。
“赵瘸子把旱烟锅从腰带上拔出来,铜嘴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”
但他管不了县里的事,也不敢管。“
大山没接这个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