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看了林大山一眼。
“追不追?”
林大山没接话。
他的视线越过赵瘸子的肩膀,盯着东边五十步外的一棵红松树干底部。
然后他压低身子,踩着赵瘸子走过的脚印往东挪了几步,蹲下来,用两根手指拨开了一层浮雪。
雪底下,有三枚清晰的爪印。
掌垫宽,趾缝紧,前端有明显的指甲刨痕。
“赵叔,这片不能追。”
林大山直起腰,抬手指向东北方向
“往那边三百米左右,至少三只狼,昨晚刚路过的,蹄印间距大,走的是巡猎步,不是赶路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它们在盯这窝狍子。”
赵瘸子脸上的神色真正变了。
他独手撑着拐棍走到林大山指的位置,弯腰去看。
雪面上确实有几道细长的压痕,但被今早新浮上来的薄雪盖了一层,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来。
他又往前走了二十步,在一棵柞木后面找到了第二组爪印。
三组,步幅均匀,呈扇面分布,标准的狼群巡猎队形。
赵瘸子站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弹。
“你这眼力,比我年轻时候还毒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慢,没有客套的意思。
赵有田这辈子在山里摸爬滚打三十年,断了一条胳膊,才换来一双辨兽识踪的利眼。
眼前这个半大小子,蹲在雪地里看一眼就把数量、方向、行为模式全报了出来。
“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林大山把自己的土铳从背上取下来,检查了一遍火药和底火,语气跟在家剥苞米没两样。
赵瘸子盯着他装药的动作,嘴角绷紧了。
装药时先倒粗粒垫底,再用细粒压实,引线不拧直留三分弯
这是防止猛兽近身搏斗时引线断裂导致哑火的老手法。
现在活着的猎人里,会这么装药的不超过一巴掌。
赵瘸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把自己的旱烟袋在树干上磕了磕,冲林大山抬了下下巴。
“回吧,提前绕北面那条干沟走,避开狼群的路线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一直安静如木雕的黑子,整个身子“嗡”地一下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大弓。
这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土狗,浑身的毛从脊背一直炸到了尾根。
后腿弯曲,前爪扣死地面,喉咙里发出一种林大山从未在它身上听到过的声音。
一种极其压抑的、像砂纸磨铁般的嘶嘶声,四颗犬齿完全裸露在外。
两只眼珠钉死在右侧三十步开外的那片密实的灌木丛。
赵瘸子的两条红毛青几乎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,但它们的反应是后退。
两条见过血、咬死过成年野猪的猎犬,尾巴齐刷刷地夹紧了。
“呜呜”叫着往赵瘸子腿后面缩。
灌木丛里,传来了树枝被恐怖重量接连碾断的动静。
紧接着,是一阵极其沉重、带着浓烈腥臊热气的喘息声,活像是一头老风箱在破败地拉扯。
赵瘸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一瞬间全白了。
他独手猛地抓住林大山的胳膊,五根指头扣进棉袄里,指节嘎巴作响。
“黑瞎子。”
老猎人的声音压到了极限。
林大山的瞳孔骤缩。
十一月初,黑瞎子应该在洞里冬眠了。
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,外山带根本不该出现这种东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黑子。
满院子饿到站不起来的土狗,此刻四肢稳稳钉在原地,浑身颤抖,但没有后退一步。
赵瘸子两条见过大阵仗的猎犬怂了,黑子没有。
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,一股腥臊的热气随风扑面而来。
赵瘸子死死攥着林大山的袖子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不对劲,这时候不冬眠的黑瞎子,要么饿疯了,要么是被什么东西从窝里赶出来的。”
老猎人浑浊的独眼里,浮现了一抹沉重。
“深山……出大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