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林大山到北坡老榆树底下的时候,赵瘸子已经蹲在那儿了。
旱烟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两条红毛青猎犬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了头。
赵瘸子没打招呼,站起来磕了磕烟灰,拎起狗绳就走。
林大山也没废话,拽了拽黑子脖子上的麻绳跟上。
老猎人走路不看人,但脚下的路线暗藏门道。
头一段还算正常,顺着山脊往北,踩的是去年伐木队蹚出来的老道。
但拐过一片白桦林后,赵瘸子突然抹下了山腰,钻进一片风倒木横七竖八的乱林子。
这块地方林大山前世走过。
表面看着只是倒伏的枯木,实际上底下有个冻土层塌出来的暗坑,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。
人要是一脚踩下去,轻则崴断脚踝,重则整条腿卡在冻裂的石缝里。
赵瘸子走在前头,脚下轻巧,绕着暗坑边缘一步跨了过去。
没回头提醒,没出声。
林大山脚步没断,但在接近暗坑前三步的位置,身子微微偏了半尺。
从右侧一棵倒伏的落叶松上跨了过去,走得不急不慢,像是散步。
赵瘸子的后脑勺冲着他,看不见表情,但那只拄拐的右手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。
过了暗坑又走了百十步,地形更碎了,积雪底下全是交错的风倒木。
踩到哪根是活的哪根是朽的,没经验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赵瘸子加快了脚步。
他那两条红毛青在前头蹿着开路,皮毛上沾满了碎雪。
黑子跟在后面,个头只有那两条猎犬的半截,步子却踩得极稳。
四只脚爪像是长了眼睛,从来不踩虚的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赵瘸子在一株歪脖子柞树前停了下来。
柞树根部的积雪被刻意扒开过,露出一截用铁丝弯成的索套,锈得发红,半埋在烂叶底下。
赵瘸子刚要回头说话。
“赵叔,那套子碰不得。”
林大山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,人已经绕到了柞树左侧。
蹲在地上,用树枝拨开了另一处积雪。
雪底下露出第二个索套,这个比赵瘸子发现的那个更隐蔽,位置更刁钻。
挂在一根被人为弯折的山榛子枝条上,一旦踩触就会弹起来勒住脚踝。
“两副连环套。”
林大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碎冰。
“前面那个是明桩,引你去踩,后面这个才是真要命的。“
“铁丝氧化程度看着是两年前冬天下的,手法是拧三道弯的老路数。”
“应该是苗家窝棚那个苗老五留的,他家爱用这种连环扣。”
赵瘸子瞳孔收缩了。
他只发现了一个,这小子在后头走着,居然先他一步摸到了第二个。
而且一眼就判断出年份和下套人的手法师承。
苗老五三年前中风瘫了,他下的这些个要命套子再没人巡过,年年冻上一层又化一层,比暗坑还损。
“你小子……咋看出来的?”
赵瘸子问得很直接。
“树根那片雪的塌陷弧度不对劲。”
林大山指了指那棵柞树根部。
“自然落雪是散的,但被铁丝撑着的地方,表面会有一道不到半寸的凹痕,走多了就认得。”
赵瘸子没吭声。
攥着拐棍的手指捏了捏,又松开了。
这他娘的叫走多了就认得?
他赶了三十年的山,这种活儿也不敢说十拿九稳。
两人继续往深处走,天色渐渐放亮。
灰蒙蒙的晨光透过针叶林的缝隙洒下来,积雪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。
外山带到了冬天,除了风声和偶尔的枝桠断裂声,安静得像口棺材。
赵瘸子的两条红毛青开始兴奋起来,鼻头贴着雪面使劲嗅。
前方一片开阔的缓坡上,密密麻麻的脚印从灌木丛底下延伸出来。
“兔子窝。”
赵瘸子瞥了一眼,没停步,顺着缓坡绕了过去。
走了不到一百米,又发现了一片新鲜的粪蛋子,圆溜溜的,黑褐色,散落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旁。
赵瘸子蹲了下来,捡起一颗粪蛋在指间捻了捻。
“狍子,最多隔了一夜,还是热乎的,五六只一窝,往东边那片柳条丛子里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