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吏把供词摊到案前时,沈照夜才明白,今日公堂只缺他的指印,不缺他的罪行。
书吏把纸铺在案前,压上一方镇纸,旁边摆着朱泥和竹签,只等沈照夜伸手,在末尾按下指印。
他站在堂下,双腕还带着铁链。链环磨破了皮,血已经干了,腕骨边有一道道血痕,一动就疼。
陆廷章坐在上首,官袍整洁,神情温和,像昨日医馆里那场搜查只是一件不得不办的小事。
“沈照夜。”书吏念道,“江南人士,开设医馆,私通海贼,窝藏逆犯,收受赃银,藏匿海防图。昨夜救治朝廷缉拿之人,事后拒不供认。你可认罪?”
堂外挤满了人。
昨日被赶到街边的邻居都来了。布铺妇人抱着孩子,卖豆腐的老汉肩上还留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,几名常在医馆赊药的病人站在后头,头埋得很深。
沈照夜抬眼:“不认。”
书吏的笔停了一下。
陆廷章没有怒,只看向堂侧:“带证人。”
第一个上来的,是一个矮胖药商。
沈照夜认识他。此人姓胡,常往城里各医馆送药材,去年冬天拿霉坏的白芍充好货,被沈照夜当场退回,自此再没进过沈家医馆。
胡药商进来就扑通一跪,额头一碰地就言道:“小人亲眼见过沈大夫收海贼的银票。那日天黑,他在后门接了两个穿短褐色褂子的的男人,银票用油纸包着,印记就是昨日搜出的那种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:“哪一日?”
胡药商哽了一下,没言声。
书吏立刻呵斥:“问你了吗?”
沈照夜没有看书吏,只问胡药商:“你说天黑时分,那夜我后门有灯还是无灯?你站在巷口,隔着几丈,怎么看清油纸里的票号?”
胡药商额上冒汗:“我,我听见他们说海路什么的。”
“海路两个字,城里船户日日都说,每个人说过就有罪吗?”
堂外有人轻轻动了一下,又立刻安静。
陆廷章抬手。
胡药商被带下去时,膝盖软得险些站不住。
又有两个邻居被叫上来。
一个是布铺妇人的丈夫,平日常替医馆送洗白布。书吏问他昨夜是否听见医馆开门,他说听见了。
问他是否见到抬进一名男子,他看了沈照夜一眼,喉结滚了滚,说雨太大,没看清。书吏便把笔往纸上一落,写成“夜半开门,疑有男子入内”。
另一个是卖豆腐的老汉。
他肩上的青紫伤痕还在,跪下时疼得直吸气。陆廷章问他沈照夜平日可与海船往来,老汉慌忙摇头,说沈大夫连码头都少去。差役把刀鞘往地上一顿,老汉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。
书吏写得很快。
没人再问他最后那半句话。
第二个证人,是医馆学徒。
学徒被拖上堂时,半边脸还肿着,嘴角伤口结了黑痂。昨日被打的地方没好,今天又添了新伤,手背上全是竹板印。
沈照夜眼色一沉。
“跪好。”差役一脚踢在学徒腿弯。
学徒扑通跪下,抬头看了沈照夜一眼,眼泪立刻落下来。
书吏念道:“你在沈家医馆学徒,可曾见你师父夜间收治不明男子?”
学徒嘴唇抖着:“见,见过。”
“可曾见他把伤者藏在后堂?”
“伤,伤者在长案上。”
差役抬手就是一板,打在他背上。
学徒惨叫一声。
陆廷章叹道:“小孩子,不必吓他。慢慢说。”
他的声音越温和,学徒抖得越厉害。
书吏又问:“可曾见他收下银钱?”
学徒哭着摇头:“没有,师父没收,他说救活再谈。”
又一板落下。
竹板声在堂里很脆。
堂外有妇人捂住孩子眼睛。
沈照夜向前一步,铁链哗啦一响:“打他做什么?昨夜是我治伤,他只是打下手端水煎药。”
陆廷章看向他:“你若愿意替他说清楚,就按供词画押。本官自然不会难为一个学徒。”
沈照夜停住。
学徒跪在地上,哭到喘不上气:“师父,我,我不知道。我只看见那个姑娘给了银子。我不知道是不是海贼银票。”
书吏的笔立刻动了。
不知道。
到了纸上,就会变成见过。
差役抓起学徒的手,往供纸旁拖。学徒想缩,手腕被拧得发白,朱泥蹭上指腹。沈照夜听见他细细地喊了一声师父,像昨夜端热水时被血吓住的那一声。
陆廷章没有看学徒。他只看着沈照夜。
那眼神很明白。只要沈照夜点头,学徒可以少挨几板子;只要他不点头,一个孩子的指印也能变成一把刀。
沈照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冷意。
“他没有改口。”他说,“是你们替他改。”
陆廷章掀起眼皮看他:“公堂之上,慎言。”
第三个上来的人,让沈照夜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许问川被两个差役搀着进来。
老人须发全白,背有些驼,却仍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。他是沈照夜的师父,沈家医馆能撑到今日,一半靠父亲留下的牌匾,一半靠许问川这些年替他挡过的病家、药商和官差。
许问川跪不下去。
差役按他的肩。
沈照夜低声道:“他年纪大了。”
许问川却摆了摆手,硬是跪下去。
“陆大人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沈照夜救人,不问出身,是我教他的。若说有罪,老朽也有罪。”
陆廷章道:“许老先生德高望重,本官敬你。可你要分清,医者救命,不能救贼。”
许问川抬头:“人送到案上,先看气口,再问来处。若刀下分忠奸,医馆就该改成刑房。”
堂外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沈照夜喉间发紧。
这是他从小学医时听的第一句话。
先看气口,再问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