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四月二十二号,夜里九点,比利时,布鲁塞尔。
欧洲海产品展览会,明天开展。
三号馆,最里头,最后一排。
闽海的展位,还在厕所边上。
一九九七年,头一回来,是九平方米。
拉蒙讲,这个位子,风水好,明年还要。
后来,年年要这个位子。
年年,把旁边的格子,多租一个。
今年,是四个格子,三十六平方米。
右手边那堵墙上,那扇画着一男一女的门,还在。
冰台已经支好了。
冷柜里,是明天要摆的样品。
挪威希特拉的三文鱼,南极虾粉喂的,整条的,冰鲜,是昨天从特隆赫姆空运过来的。
巴伦支海的鳕鱼块,泰国龙仔厝挑的刺。
阿根廷的鱿鱼圈,素叻他尼切的。
北榄的冻虾。
加的斯的无须鳕,是闽海西班牙的船,在海上冻的。
毛里塔尼亚的章鱼。
马天明蹲在冷柜跟前,一样一样,对标签。
戈麦斯在挂牌子。
牌子还是深蓝底,白字,MINHAI GROUP。
底下那一排地名,今年,又长了一截。
海参崴,加的斯,努瓦迪布,希特拉,三沙,鹿儿岛,龙仔厝,鹿特丹,奇洛埃,摩尔曼斯克。
九点半,展会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,叫吕克,跑过来,手里,拿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上,是展会的章。
马天明拆开,看了一遍,脸,一下子,白了。
信是法文的,一张,底下,附着一张比利时食品安全局的通知,复印的。
马天明讲给陈屿听。
「鉴于欧盟委员会二〇〇二年一月三十日的决定,中国出产的动物源食品,暂停进口。」
「本届展会,中国出产的动物源食品,不得展出,不得试吃。」
「展会接到举报:闽海集团,是中国公司,其展品,属于上述范围。」
「比利时食品安全局,明天早上七点,派人到展位检查。检查以前,展位冷柜,贴封条。」
马天明念完,抬头。
吕克手里,拿着一卷封条,站在旁边,脸也红了,讲英语,讲得很客气。
“对不起,先生,我只是照办。”
戈麦斯站在梯子上,骂了一句西班牙话。
马天明问吕克:“举报的,是谁?”
吕克讲:“我不能讲。”
他讲完,眼睛,往三号馆正中间,瞟了一眼。
三号馆正中间,北海集团的展位,灯亮着,楼上的玻璃洽谈室里,有人影在走。
陈屿讲:“贴吧。”
吕克把封条,一条一条,贴在冷柜的门缝上。
贴完了,鞠了一个躬,走了。
马天明站在冷柜跟前,拳头攥着。
他讲:“陈总,北海。”
“一月,他们往布鲁塞尔跑了三趟,找格林。”
“格林不见他们。”
“他们就来找展会,找食品安全局。”
陈屿讲:“天明,给彼得打电话。”
“叫他带着电脑,今天夜里,开车来布鲁塞尔。”
“鹿特丹到布鲁塞尔,两个钟头。”
“再给德弗里斯女士打个电话。”
“问她,明天早上七点,有没有空。”
马天明讲:“德弗里斯?她是荷兰检验局的,比利时的事,她管不着。”
陈屿讲:“她管不着。”
“可是冷柜里,那些鳕鱼块,那些鱿鱼圈,那些冻虾,是在鹿特丹,一箱一箱,她自己,化验过的。”
“化验单,是她签的字。”
马天明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,往外走。
戈麦斯从梯子上下来,站在冷柜跟前,看着门缝上的封条。
他讲:“陈先生,九七年,把我们挤到厕所边上的,是北海。”
“今年,贴封条的,也是北海。”
“北海,就不会干点别的?”
陈屿讲:“戈麦斯,九七年,我们在厕所边上,头一天,签了九万三千吨。”
“今年,他们贴封条。”
“是因为厕所边上,他们挤不走我们了。”
夜里十二点,彼得到了。
他开着他爸那辆旧沃尔沃,从鹿特丹,开了两个钟头。
胳膊底下,夹着那台笔记本电脑。
他进了三号馆,一路小跑,跑到最里头。
他看着冷柜门缝上那一条一条封条,看了一眼,打开电脑,放在冰台边上,开机。
他讲:“陈先生,冷柜里,一百二十七个样品。”
“一个样品,一个号。”
“我现在,一个一个,打出来。”
展会的打印机,锁着。
彼得就一个一个,抄。
抄一个号,底下抄一行,从哪片海,哪条船,哪个网箱,哪天打的,在哪个国家挑的刺,哪天化验,谁签的字。
抄到凌晨三点。
一百二十七张纸。
马天明趴在冰台上,睡着了。
戈麦斯靠着那扇画着一男一女的门,坐在地上,也睡着了。
陈屿坐在一张折叠椅上,没睡,看着三号馆正中间。
北海展位楼上的玻璃洽谈室,灯,一直亮着。
四月二十三号,早上六点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