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帘子后头,九百一十二本蓝皮本子,一格一格。
艾哈迈德站在架子跟前,没伸手。
他身后,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抱着一摞牛皮纸夹子,一个拎着一个铁皮箱子。
牛皮纸夹子里,是国家鱼产品销售公司的收货单,复印的。
铁皮箱子里,是渔业监察这些年上船检查的记录,是他自己的,还有他手下人的。
艾哈迈德讲法语,巴勃罗翻:“郑船长,我不随便抽。”
“我抽我自己上过船的那几天。”
他从铁皮箱子里,拿出一本旧硬皮本子,翻开,找了一会儿。
“一九九八年,三月十四号,上午十点。”
“圣卡门号。”
“北纬二十度零五分,西经十七度二十分。”
“我上的船,舱里,冻好的章鱼,十一吨两百公斤。”
郑大海走到架子跟前,找到圣卡门号,找到九八年,找到三月那一本,抽出来,递给他。
艾哈迈德翻到三月十四号。
那一天,那一页,是三网。
头一网,夜里一点下,四点起。
第二网,四点半下,七点起。
第三网,七点半下,九点四十起。
九点四十那一网底下,船长写了一行小字。
「十点,毛里塔尼亚渔业监察上船,查网眼,查舱。」
「舱里累计,十一吨一百九十公斤。」
艾哈迈德拿着那本本子,看了半天。
他自己记的,十一吨两百。
船上记的,十一吨一百九十。
差十公斤。
他扭头,问郑大海:“差的十公斤,是啥?”
郑大海翻到那一页的最右边一格。
那一格,写着两个中国字,旁边,拿西班牙文,又写了一遍。
「伙房。」
「十公斤。」
郑大海讲:“船员那天中午,吃了十公斤章鱼。”
巴勃罗翻完,站在旁边,笑了。
跟着艾哈迈德来的两个年轻人,也笑了。
艾哈迈德没笑。
他又从硬皮本子里,翻出一天。
“二〇〇〇年,九月二十一号。”
“闽海三十一号。”
“那天,是休渔。”
“我在港里查船,闽海三十一号,停在三号码头。”
郑大海抽出闽海三十一号,二〇〇〇年,九月那一本。
九月二十一号那一页,就一行字。
「休渔,靠港。三号码头。」
艾哈迈德把两个本子,并排放在桌上。
他的本子上,写着三号码头。
闽海的本子上,也写着三号码头。
那天下午,他抽了十一天。
十一天,全是他自己上过船,或者在港里查过的。
十一天,一天,都没有对不上的。
第二天,十二月二十四号。
艾哈迈德一早就来了,带着那摞收货单。
这一回,他不抽天了,他算年。
他挑了六条船,一九九九年,一整年。
日志上,每一网打上来的章鱼,加起来。
收货单上,一年卖给销售公司的章鱼,加起来。
两个年轻人,拿着计算器,一个算日志,一个算收货单,算了一上午。
闽海六号,日志加起来,一千二百八十六吨。
收货单,一千二百七十一吨。
差十五吨。
艾哈迈德问:“这十五吨呢?”
郑大海把日志,翻到每个月最后一页。
每个月最后一页,有一张表,是郑大海自己画的。
「冻损」「挑出来的烂章鱼」「伙房」。
十二个月,加起来,十五吨零三百公斤。
算出来,是差三百公斤。
艾哈迈德问:“三百公斤呢?”
郑大海愣了一下,脸红了,讲:“三百公斤,是称的毛病,我查不出来。”
艾哈迈德听巴勃罗翻完,这一回,笑了。
他讲:“郑船长,差三百公斤,是真的本子。”
“一公斤都不差的,是假的。”
他讲完,把硬皮本子合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港边上那栋两层的白楼。
他讲:“下午,我去那一栋。”
十二月二十四号,下午。
艾哈迈德去了韩国公司那栋白楼。
郑大海没去,巴勃罗去了,站在楼底下等。
艾哈迈德进楼,进了三个钟头。
出来的时候,金社长跟在他后头,一直讲,一直讲,拿手比划。
艾哈迈德一句都没回,上了车。
巴勃罗回来讲,他在楼底下,听那两个年轻人讲的。
韩国公司补的三百多本日志,一本一本,都是新的。
纸是白的,一点海水都没沾过。
字,十几个人写的,可是一个人写的那几本,一条船,六年,字一模一样。
一网打上来的数,全是整的,八百公斤,一千公斤,一千二百公斤。
最要命的,是九九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