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十月初八,礼拜一,东京,涩谷。
一栋十层的写字楼,七楼,是一家回转寿司公司的总部。
公司叫海鲜丸,九〇年开的,老板姓藤田,今年四十四岁,是做寿司的师傅出身,十六岁在筑地一家寿司店当学徒,二十九岁自己开了一家回转寿司,十一年,开到了三百一十二家。
日本的回转寿司,一碟一百日元,两个寿司,放在一条转着的传送带上,客人坐在传送带边上,想吃哪一碟,拿哪一碟。
便宜,快,年轻人,带孩子的,爱去。
藤田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一张表。
表是各个店报上来的。
九月十号以前,海鲜丸三百一十二家店,一天,平均,一家店,转出去两千一百碟。
九月十号以后,一个月。
一天,一家店,三千四百碟。
多了六成。
藤田看着那张表,一点都不高兴。
他身后,站着他的采购部长,四十几岁,脸是灰的。
采购部长讲:“社长,昨天,三百一十二家店里头,有一百四十家,下午四点以后,三文鱼,断了。”
“金枪鱼,有九十家,断了。”
“鱿鱼,章鱼,鲷鱼,一样一样,都在断。”
“客人坐在传送带边上,等,等半天,转过来的,是黄瓜卷,是鸡蛋卷。”
采购部长讲:“客人,骂。”
藤田没讲话。
海鲜丸的鱼,一大半,是从两家商社进的,一家是大洋商事,一家是另一家大商社。
九月十号以后,两家商社,一样讲,价钱,涨两成,量,一个月,照往年的,多给三成。
多给三成,不够。
多出来的六成里头,还有三成,没地方要。
藤田讲:“东和食品,是从谁那里进的?”
采购部长讲:“闽海。”
“东和食品的超市,这一个月,生鱼片柜台,一天都没断过。”
采购部长讲:“价钱,没涨。”
藤田扭过头,看着他。
采购部长讲:“社长,闽海日本,在大阪南港,社长叫石原,六十八了,是从前丸新的常务。”
“闽海日本,只跟超市,跟便当公司,跟筑地的中间批发,做生意。”
采购部长讲:“跟回转寿司,没做过。”
藤田站起来了。
他讲:“订明天去大阪的新干线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十月初九,下午,大阪,南港,闽海日本。
石原的办公室。
藤田坐在沙发上,没带采购部长,一个人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西装里头,是一件白衬衫,衬衫的袖口,挽起来了一截。
那是做寿司的师傅,挽袖子的习惯。
石原坐在他对面。
藤田讲:“石原社长,海鲜丸,三百一十二家店,一天,要三文鱼,四吨,金枪鱼,三吨,鱿鱼,章鱼,鲷鱼,加起来,五吨。”
“这一个月,两家商社,给的,不够。”
“海鲜丸,想跟闽海,进货。”
石原讲:“藤田社长,闽海日本,现在,一家客户,照去年一年要的量,最多,多给一倍。”
“海鲜丸,去年,从闽海,进了多少?”
藤田讲:“一吨都没有。”
石原没讲话。
藤田讲:“石原社长,我知道,闽海的规矩。”
“我昨天,在东京,问了富士便当的采购部长。”
“他讲,九月十一号中午,您在本子上,把富士便当,记下来了。”
藤田讲:“那一天,富士便当,还没来。”
石原看着他。
藤田讲:“石原社长,您的本子上,九月十一号,有没有海鲜丸?”
石原从抽屉里,拿出那个本子,翻到九月十一号那一页。
三十一家。
后头,十二号,十三号,一直到今天,又加了四十几家。
没有海鲜丸。
石原把本子,合上了。
他讲:“藤田社长,没有。”
藤田坐在沙发上,脸,一下子红了。
他站起来,冲着石原,鞠了一躬。
他要走。
石原讲:“藤田社长,请坐。”
藤田站在那儿。
石原讲:“本子上,没有海鲜丸。”
“是因为,九月十一号,我不知道,日本,有海鲜丸。”
“我在丸新三十六年,跟超市,跟便当,跟筑地,跟寿司店做生意。”
石原讲:“回转寿司,我没去吃过。”
藤田站在那儿,愣住了。
石原讲:“藤田社长,今天晚上,大阪南港边上,有一家海鲜丸吗?”
藤田讲:“有。”
“离这里,走路,一刻钟。”
石原站起来,把西装的扣子,扣上了。
他讲:“那您,请我,去吃。”
那天晚上,七点。
大阪南港,海鲜丸,一家店。
店里,坐满了人。
一条长长的传送带,弯弯曲曲,从店这头,转到店那头,传送带边上,一排一排的座位,坐着人,年轻的,带着孩子的,穿着西装刚下班的。
传送带上,转着碟子。
一碟,一百日元。
石原跟藤田,坐在传送带边上,最里头两个位子。
石原六十八岁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,腰挺得笔直,看着传送带上转过来的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