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九月十号,礼拜一,夜里,日本,大阪,南港,闽海日本。
石原还没回家。
他六十八了,还是每天早上七点进办公室,夜里九点以后才走。
这个习惯,是他在丸新,三十六年,养出来的。
夜里九点半,他办公室里那台小电视,开着,是NHK的新闻。
新闻主持人,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,平时讲话很慢,今天讲得很快。
石原手里的笔,停住了。
新闻里讲,千叶县,一个牧场,一头牛,农林水产省,今天确认,是疯牛病。
日本,头一头。
石原坐在办公桌后头,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,是千叶县那个牧场的画面,一片草地,一排牛棚,牛棚门口,拉着黄色的警戒线,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,站在警戒线里头。
然后,是英国。
是九六年,英国,一片一片的牛,被赶进一个大坑里,坑边上,冒着黑烟。
石原把笔,放下了。
九六年三月,英国,疯牛病。
那一年,他在大阪,看报纸,报纸上讲,伦敦的超市,牛肉柜台,空了一半,炸鱼薯条店门口,排着队。
那一年,他听讲,闽海在汉堡,四千吨鱼片块,三天,卖完了。
照三月十四号以前的价,一分没加,一家,最多五百吨。
石原拿起电话,打到盐屿。
盐屿,是夜里八点半。
陈屿接的。
石原讲:“陈总,日本,千叶,一头牛,疯牛病。”
“今天,确认的。”
电话那头,停了一下。
陈屿讲:“嗯。”
石原讲:“陈总,您,事先知道?”
陈屿讲:“不知道。”
陈屿说:“这件事,谁都不知道。”
石原握着话筒,没讲话。
九五年,他在大阪南港,日元七十九块七毛五,陈屿讲,今天就换。
九八年,秘鲁的鱼粉,陈屿讲,五月起卖,九月卖完。
今年春天,智利的三文鱼,陈屿讲,掉三成。
一件一件,都是陈屿事先讲的。
今天,陈屿讲,不知道。
石原讲:“陈总,九六年,英国,汉堡那一回。”
陈屿讲:“嗯。”
石原讲:“那一回,是照三月十四号以前的价。”
陈屿讲:“这一回,照九月九号的价。”
“东和,丸定,还有日本别家超市,别家寿司店,来要鱼的,照九月九号的价。”
“一家,照去年一年要的量,最多,多给一倍。”
陈屿说:“多出来的,给下一家。”
石原拿笔,一条一条,记下来。
记完了,他讲:“陈总,闽海日本的冷库,南港两座,千叶一座,现在,存着的,鳗鱼,三文鱼,金枪鱼,鱿鱼,鱼片块,一共,四万一千吨。”
石原讲:“要是真跟英国一样,四万一千吨,不够。”
陈屿讲:“远东,堪察加,南极,阿根廷,希特拉,卡门,鹿儿岛,比通,龙仔厝。”
陈屿说:“往日本的船,明天起,加。”
九月十一号,礼拜二,早上七点,大阪,闽海日本。
石原进办公室,办公室里的电话,已经在响了。
头一个,是东和食品,西村。
西村四十八了,是东和的常务了,管全日本两千三百家店的生鲜。
西村讲:“石原社长,今天早上,东和两千三百家店,牛肉柜台,一半,没人买。”
“店长们,打电话来问,鱼,够不够。”
石原讲:“西村常务,照九月九号的价。”
“东和去年一年,从闽海进的鱼,照那个量,今年剩下的,最多,多给一倍。”
电话那头,西村愣了一下。
“照九月九号的价?”
“照九月九号的价。”
西村在电话那头,好一阵,没讲话。
然后,他讲:“石原社长,今天早上,东京的冻鱼批发,价钱,已经涨了一成五。”
石原讲:“陈总讲的。”
第二个,是丸定,定吉。
定吉讲:“石原社长,筑地,今天早上,金枪鱼的拍卖,价钱,涨了两成。”
“银座那些寿司店,老客户,打电话来讲,客人,要多订。”
石原讲:“定吉社长,闽海的金枪鱼,走拍卖。”
“闽海,不加价,闽海,加船。”
石原讲:“闽海韩国的八条船,下个礼拜起,一个月,进清水港,两回。”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一个上午,三十一个电话。
超市,寿司店,便当公司,学校食堂,医院食堂,冻鱼批发。
中午十二点,石原饭都没吃,坐在办公桌后头,拿着一个本子,三十一家,一家一家,记。
记到第二十几家,他停下来了。
第二十几家,是一家便当公司,叫富士便当,东京最大的一家,一天,给东京几千家公司,送几十万个便当。
富士便当,这二十年,从来没从闽海进过货。
它的鱼,全是从大洋商事进的。
石原拿着笔,看着这个名字,看了一会儿。
他在名字后头,写了一行小字。
照九月九号的价,照去年从大洋商事进的量,一倍以内。
九月十一号,夜里十点,大阪。
石原还在办公室里。
电视,开着。
NHK,还在讲千叶那头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