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〇年九月十八号,挪威,希特拉岛。
码头边上,那栋红漆的木头房子门口,摆着三张长桌子。
桌子上,铺着白布。
白布上,三块案板,三把长刀。
西村站在头一张桌子跟前,打开那个铝箱子。
他今年四十七了,是东和食品的生鲜部长了,管全日本两千一百家店的生鱼片柜台。
四年前,九六年九月,他头一回拎着这个铝箱子,钻过海底隧道,上这个岛,冲奥尔森鞠躬,奥尔森弯腰,弯得像一根要折的木头。
铝箱子里,还是那一排刀,那个温度计,那一本彩色的册子。
册子旧了,页脚卷起来了,封面上的塑料皮,裂了一道。
码头上,站着人。
岛上的一百八十几个人,来了一大半,站在码头边上,站在石头包上。
从上海来的周教授,小陈,站在桌子旁边,小陈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一个塑料的小盒子,盒子里是试管。
从大阪来的石原,站在西村旁边。
从奥斯陆来的埃里克,穿着他爸那件黄色的橡胶雨衣,站在码头边上。
雨衣还是大,他穿了两个月,穿惯了。
码头边上,停着一张轮椅。
轮椅上,坐着奥尔森。
他是昨天,从特隆赫姆的医院,接回岛上的。
他坐在轮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毯子上,是那件毛衣,他老婆织完了,蓝的,挪威的花。
一边脸,还耷拉着。
右手,放在毯子上,不动。
左手,扶着轮椅的扶手。
他老婆站在他身后。
哈康开着那条铁壳小船,从港湾里开回来,船上,是三个塑料的大箱子,箱子里是碎冰,碎冰上,躺着三条三文鱼。
三条鱼,是从三个网箱里,今天早上五点,捞上来的。
一号箱子里那一条,是从港湾最那头,那一个网箱里捞的。
吃了一年零六个月南极虾粉的那一个。
二号箱子里那一条,是从隔壁网箱捞的,吃的是奥尔森场子里一直用的饲料,饲料里,掺的是瑞士那家药厂做的粉。
三号箱子里那一条,是哈康前天,开车去特隆赫姆,从北海集团在那边一个场子边上的鱼市场里,买回来的。
西村讲,要比,就比三样。
三条鱼,一条一条,从箱子里抬出来,放在三张桌子的案板上。
三条鱼,一样大,一条四公斤半上下,银白色的,肚子鼓鼓的。
从外头看,一模一样。
西村没看鱼。
他先拿温度计,一条一条,插进鱼肉里。
一度二。一度一。一度三。
他点点头。
他拿起头一张桌子上那把长刀。
一刀下去,从鱼头后头,顺着脊骨,一直拉到尾巴。
鱼肉,翻开。
码头上,站着的人,一片一片,往前挤。
西村没讲话,拿刀,又去第二张桌子,一刀下去,翻开。
第三张桌子,一刀下去,翻开。
三条鱼,三片鱼肉,翻开着,躺在三块案板上。
码头上,一下子静了。
不用看颜色册子。
站在最后头的人,都看得出来。
头一条,是红的。
不是那种深得发暗的红,是亮的,橙红里头透着一点粉,像傍晚海边上,太阳落下去以前,天边上那一块。
鱼肉上,一道一道白色的细纹,一条一条,匀匀的,细细的,跟木头的年轮一样。
第二条,也是橙红色的,比头一条,淡一点,白纹,粗一点,没那么匀。
第三条,是淡的,淡得发白,鱼肉上,一块一块,颜色不匀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。
西村站在三张桌子中间,把那本旧册子打开。
他拿册子,一页一页,贴着鱼肉比。
头一条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最深的那几个号码里头,找了一个,贴着鱼肉,比了半天。
比完了,他在本子上,写了一个号码。
第二条。
他翻到中间,找了一个号码,写下来。
第三条。
他翻到前头,找了一个,写下来。
写完了,他拿小刀,在三条鱼的鱼背上,一条一条,切下来一小片,放在三张白纸上。
他先吃第三条。
吃完了,喝一口水。
吃第二条。
喝一口水。
吃头一条。
吃完了,他站在那儿,没喝水。
他闭着眼睛,嚼了好一阵。
码头上,一百多个人,看着他嚼。
西村睁开眼睛。
他讲日语,石原翻英语,埃里克听。
“第三条,北海的,颜色,药厂的粉喂的,喂得不匀。”
“东和的柜台上,这个号码,是最便宜的那一格。”
“第二条,奥尔森场子的,颜色,好。”
“东和的柜台上,是中间那一格。”
西村停了一下。
他扭过头,看着轮椅上的奥尔森。
“头一条。”
“这个颜色,是我在东和二十三年,在北海道,在智利,在苏格兰,在挪威,看过的,养的三文鱼里头,最好的。”
“野生的三文鱼,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这个油,是野生的三文鱼,才有的油。”
“这个味道,是甜的。”
西村讲完了,把刀,放在案板上。
他走到轮椅跟前。
他冲着奥尔森,鞠了一躬。
鞠得很深,半天没直起来。
奥尔森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。
一只眼睛,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