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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章 奥尔森倒在网箱边上

二〇〇〇年七月十一号,挪威,希特拉岛。

夏天的挪威,夜里十二点,天还是亮的,太阳挂在海边上,红红的,不肯落下去。

早上五点,奥尔森就起来了。

他七十四了,这几年,老婆不让他一个人去网箱,他不听,每天早上,还是自己开那条铁壳小船,去港湾最那头,那一个网箱。

那一个网箱,是九九年三月,他在电话里,跟林雁讲,他自己喂的那一个。

吃的,是南极星从象岛北边打回来的虾粉,五十吨,掺在饲料里。

一年零四个月,他一天没断过,自己喂。

七月十一号,早上五点半,哈康开着另一条船,从码头出来,去喂别的网箱,经过港湾那头,看见奥尔森那条铁壳小船,靠在网箱边上。

船上,没人。

哈康把船开过去。

网箱边上,那一圈塑料管子上的铁板上,躺着一个人。

穿着黄色的橡胶雨衣,脚上是黑胶靴。

手里,还攥着一个饲料桶。

桶倒了,桶里的饲料,撒了一铁板,有一半,撒进了水里,水面上,三文鱼翻上来,抢。

哈康从船上跳过去,跳得太猛,一只脚踩进了水里,他没管,爬上铁板,跪在奥尔森跟前。

奥尔森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
嘴歪着,一边脸,往下耷拉。

他看着哈康,嘴动了一下,讲不出话。

一九九四年,他弟弟,就是在这个港湾里,那边那个网箱上,倒在铁板上,手里拿着饲料桶,走的。

哈康跪在铁板上,一只手托着奥尔森的头,一只手,从雨衣口袋里,掏出对讲机,冲着码头喊。

喊的是挪威话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
特隆赫姆的医院,派了一架直升机。

直升机落在码头边上那片光秃秃的石头包上,螺旋桨把地上的矮草,吹得全趴下了。

奥尔森被抬上直升机的时候,他老婆站在码头上,穿着拖鞋,头发没梳,手里拿着一件毛衣,是她织了一半的。

她没哭。

她追着担架,跑到直升机跟前,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,塞到奥尔森手里。

奥尔森的一只手,还能动,攥住了。

直升机飞走了。

码头上,岛上一百一十几个人,全站在那儿,看着直升机,往东边飞,飞过海湾,飞过那条海底隧道的出口,看不见了。

七月十一号,中午,奥斯陆。

埃里克在他的律师事务所里,开会。

事务所在奥斯陆城中间,一栋玻璃楼,十二层,窗户外头,是奥斯陆港。

埃里克今年四十一岁,是这家事务所的合伙人,管公司并购,这几年,挪威的石油公司,买英国的,买荷兰的,一大半,是他们事务所做的。

秘书推门进来,没敲门。

她讲:“埃里克,你妈妈,电话,特隆赫姆的医院。”

埃里克从会议室里,走出去。

他接完电话,站在秘书的桌子跟前,没动。

秘书问他:“埃里克?”

埃里克讲:“给我订一张去特隆赫姆的机票。”

“今天下午的。”

七月十一号,夜里,特隆赫姆,医院。

奥尔森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管子,手背上扎着针。

一边脸,往下耷拉,一只眼睛,闭不严。

右手,不能动了。

左手,攥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。

医生讲,是脑中风,救过来了,命保住了。

往后,右半边身子,不行了。

讲话,能不能讲清楚,要看。

埃里克站在病床边上,看着他爸。

他妈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,一句话没讲,拿着毛线针,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,从他爸左手里,一点一点抽出来,接着织。

织得很慢,织一针,停一下。

埃里克讲:“妈,场子的事,我来……”

他妈没抬头,讲:“场子的事,等你爸,醒了,讲。”

夜里两点,奥尔森醒了。

他睁开那一只能睁开的眼睛,看着屋顶,看了一阵,扭过头,看着埃里克。

埃里克坐在床边上,凑过去。

奥尔森的嘴,动了半天,讲出来两个字,含含糊糊的,是挪威话。

埃里克听清了。

他讲的是:“网箱。”

埃里克讲:“爸,网箱,哈康在喂。”

奥尔森又讲了两个字。

“那个。”

埃里克没听懂。

他妈在床另一边,放下毛线针,讲:“你爸讲的,是港湾最那头,那一个网箱。”

“他自己喂的那一个。”

“喂的是中国人从南极打回来的,虾粉。”

他妈讲:“一年零四个月,他一天没断过。”

埃里克坐在床边,愣了一下。

他在奥斯陆,二十年,他爸的场子的事,他一年问一回,过年回岛上的时候。

他不知道,有这一个网箱。

奥尔森又讲了。

这一回,讲得很慢,一个字,一个字,往外挤。

“九月。”

“中国。”

“日本人。”

“来。”

“比。”

埃里克握着他爸那只能动的左手,讲: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

“九月,日本人来,比颜色。”

埃里克讲:“那个网箱,我去喂。”

奥尔森看着他,那一只能睁开的眼睛,眨了一下。

七月十三号,早上五点,希特拉岛。

码头上,那条铁壳小船,靠在码头边上。

哈康站在码头上,看见一个人,从码头边那栋红漆的木头房子里走出来。

穿着一件黄色的橡胶雨衣,雨衣太大,是奥尔森的。

脚上是一双黑胶靴,也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