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〇年六月十四号,礼拜三,上午十点,华盛顿,国会山。
众议院的一栋办公楼,楼很老,白色的石头,走廊很长,地上铺着大理石,脚踩上去,声音传得很远。
听证室在二楼。
屋子很高,屋顶上挂着一盏很大的吊灯,墙上是深色的木头,挂着几幅油画,画的是老议员,一个个板着脸。
屋子前头,是一张半圆形的高台子,高台子上,一排椅子,十四把。
高台子底下,隔着一片空地,是一张长桌子,长桌子后头,四把椅子,是给作证的人坐的。
长桌子上,四个话筒,四个名牌。
陈蘅,闽海美国公司总经理。
弗兰克·米勒,哈伯食品公司前董事长。
露丝·罗森,哈伯食品公司质量检验主管。
罗伯特·汤普森,格洛斯特港务委员会主任。
长桌子后头,是几排椅子,是给旁听的人坐的。
今天,坐满了。
有记者,有别的公司的人,有几个议员的助理。
还有一个人,四十来岁,短头发,坐在记者席最前头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凯瑟琳。
最后一排,靠门口,坐着杰森。
还有一个人,坐在杰森旁边,六十来岁,胖,秃顶,穿一件很贵的西装。
杰森扭头看了他一眼,脸色变了。
杰森在新港资本那一年,见过这个人的照片。
北湖食品的老板。
十点整,高台子上的门开了,议员们一个一个进来,坐下。
十四把椅子,坐了九个。
中间那张椅子上,坐的是那个中西部的众议员。
六十岁,白头发,戴一副金边眼镜,脸是红的。
他坐下,敲了一下木槌。
“本小组委员会,现在开会。”
他先讲了一段话,讲了好一阵。
讲美国孩子的午餐。
讲一千一百多个学校食堂。
讲外国公司,讲中国,讲食品安全,讲美国人要知道,自己的孩子,吃的是啥。
讲完了,他看着长桌子后头的阿蘅。
“陈女士,您多大?”
屋里,嗡的一下。
阿蘅坐在长桌子后头,两只手放在桌上,放得很平。
她对着话筒,讲:“二十六岁。”
众议员讲:“二十六岁,管一家公司,买了美国东北部,一千一百个学校食堂的鱼条供应商。”
阿蘅讲:“是。”
众议员讲:“闽海集团,是中国政府的公司吗?”
阿蘅讲:“不是。”
“闽海集团的股东名单,是公开的。今天,带来了。”
她身后,杰森站起来,把一沓文件,递给委员会的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送上高台子。
众议员没看,把文件放在一边。
他讲:“陈女士,中国的鱼,美国的孩子,吃了,安全吗?”
阿蘅没回答。
她扭头,看着坐在她旁边的罗森。
罗森凑到话筒跟前。
她讲话,一向很少。
“议员先生,我叫露丝·罗森,我在哈伯食品,干了三十年质量检验。”
“一九九六年五月初十,我自己去了中国,福建,三沙,闽海的加工厂。”
“我自己进的冷库,零下十八度,最里头,最底下,抽了二十块鱼片块。”
“化冻,切条,一条一条,拿手按刺。”
“一百五十公斤,四十一根。”
“一公斤,零点二七根。”
“同一个月,哈伯自己在格洛斯特的厂,一公斤,一点二根。”
罗森讲:“美国别的鱼条厂,一公斤,两根往上。”
她把本子,翻到后头。
“九六年到今年,四年,哈伯的鱼片块,从闽海进的,每个月,我抽。”
“四十八个月,最高的一个月,一公斤,零点三四根。”
“闽海三沙的厂,是照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,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发的海产品安全规定,建的。”
罗森讲:“美国自己的厂,要到一九九七年十二月,才开始照这个规定。”
罗森讲完了,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屋里,没人讲话。
高台子上,一个议员,是马萨诸塞州的,五十几岁,坐在最边上,一直没讲话,这时候,凑到话筒跟前,讲:“主席先生,我请求,把罗森女士的检验记录,全部,列入本次听证会的记录。”
中西部众议员讲:“同意。”
他脸上,没表情。
他看着米勒,讲:“米勒先生,您为什么,要把一家五十三年的美国公司,卖给中国人?”
米勒凑到话筒跟前。
他坐着,腰挺得很直,拐棍靠在桌子边上。
他讲的,跟在火车上讲的,一个字不差。
“一九九六年三月,波士顿展会,厕所边上,九平方米。”
“挪威一家大公司的总裁,站在那个展位跟前,讲,中国人的块,美国人的嘴,不吃。”
“我走过去,切了六块。”
“一根刺,都没按到。”
“我做了四十一年鱼条,美国小孩吃鱼条,家长怕的,是卡刺。”
“谁的刺少,美国小孩的嘴,吃谁的。”
米勒讲完了,停了一下,又讲了一句,这一句,火车上没练过。
“议员先生,去年,一家波士顿的投资公司,出三十倍,要买哈伯,要把厂搬到墨西哥去。”
“那一回,国会,没人开听证会。”
屋里,一下子嗡嗡响。
记者席上,好几个人,低头飞快地写。
中西部众议员拿木槌,敲了一下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