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二号,礼拜一,波士顿,闽海美国。
一封信,是从华盛顿寄来的,挂号的,信封上印着美国国会的章。
阿蘅拆开。
信是打字机打的,一页半。
美国众议院农业委员会,下属小组委员会,定于六月十四日,就外国企业收购美国学校午餐食品供应商一事,举行听证会。
请闽海美国公司,派负责人,出席作证。
信的最后,签着那个中西部众议员的名字。
阿蘅拿着那封信,站在窗户边上,看了两遍。
她今年二十六。
她在商学院念了两年,上过一门课,讲美国国会的听证会。
教授在课上,放过一段录像,是八几年,一家日本公司,买了美国一家做电脑芯片的厂,国会开听证会,那家日本公司的人,坐在一张桌子后头,对面,是十几个议员,一个一个问,问了四个钟头。
录像放完了,教授讲,你们往后,要是替外国公司在美国做事,碰上这个,记住一句话。
听证会,不是法庭。
听证会上,没人要你讲道理。
阿蘅把信,放在桌上。
杰森从隔壁桌子过来,拿起信,看完了,讲:“阿蘅,这个议员,我知道。”
阿蘅扭头看他。
杰森讲:“去年,新港资本要买哈伯以前,布拉德利让我查过,美国做鱼条的,有几家大的。”
“东北,是哈伯。”
“中西部,有一家,叫北湖食品,在明尼苏达,做鱼条,做鱼排,一年卖三亿美元。”
“中西部的学校午餐,一大半,是北湖的。”
杰森讲:“这几年,北湖在东北,跟哈伯抢学校午餐的合同,抢了四年,一家没抢下来。”
“哈伯的鱼片块,一公斤零点二几根刺。”
“北湖的,一公斤两根往上。”
阿蘅讲:“这跟这个议员,有啥关系?”
杰森没马上回答。
他讲:“阿蘅,给我三天。”
五月二十五号,礼拜四,夜里。
杰森把一沓复印件,放在阿蘅桌上。
复印件,是从华盛顿联邦选举委员会的公开档案里,一张一张调出来的。
美国的议员,竞选的时候,谁给他捐了钱,捐了多少,是要报上去的,谁都能去查。
杰森在华盛顿,住了两天,在联邦选举委员会的档案室里,翻了两天。
他拿红笔,在复印件上,画了几道。
那个中西部众议员,九六年,九八年,两回竞选。
最大的一笔捐款,是一个政治行动委员会给的。
那个政治行动委员会,钱,是明尼苏达几家公司的老板凑的。
几家公司里头,头一个,是北湖食品。
北湖食品的老板,他老婆,他两个儿子,他公司的三个副总裁,每一个人,都捐了,一个人,捐到法律规定的顶。
杰森讲:“阿蘅,这个议员,四年,从北湖食品那一家,拿了十一万美元。”
阿蘅坐在桌子后头,一张一张,看那一沓复印件。
看完了,她讲:“杰森,这个,能拿到听证会上去讲?”
杰森讲:“不能。”
“听证会上,议员问你,你答。”
“你不能反过来问议员,你拿了谁的钱。”
杰森讲:“你要是问了,报纸第二天,登的,是中国公司,在国会,攻击美国议员。”
阿蘅坐在那儿,没讲话。
杰森讲:“可是,这一沓,报纸能登。”
阿蘅看着他。
杰森讲:“《波士顿环球报》,写哈伯那条消息的记者,叫凯瑟琳,是我商学院一个同学的姐姐。”
“她跑国会,跑了十年。”
阿蘅讲:“杰森,这件事,要问我哥。”
那天夜里,盐屿,是五月二十六号,上午十点。
阿蘅把听证会的信,把北湖食品,把十一万美元,把《波士顿环球报》那个叫凯瑟琳的记者,一样一样,讲了。
陈屿听完了,讲:“阿蘅,杰森查的,是公开的?”
“是公开的。谁都能查。”
陈屿讲:“那就让记者,自己去查。”
“闽海美国,不给记者递一张纸。”
阿蘅讲:“哥,那记者要是不查呢?”
陈屿讲:“那就不查。”
陈屿说:“六月十四号,你去听证会,议员问啥,你答啥。”
“答不上来的,讲,答不上来。”
阿蘅握着话筒,讲:“哥,我二十六岁。”
“国会里头,那十几个议员,一个比一个老。”
“一个一个问,问四个钟头。”
电话那头,停了一下。
陈屿讲:“阿蘅,一九八三年,我十八岁,在保和堂,跟老掌柜讲,八毛这个价,不能用了。”
“老掌柜那年,六十二。”
阿蘅没讲话。
陈屿讲:“去的时候,带三个人。”
“罗森,米勒,汤普森。”
“罗森讲鱼刺。”
“米勒讲哈伯。”
陈屿说:“汤普森,讲格洛斯特。”
六月初二,格洛斯特,米勒家。
米勒坐在门廊的摇椅上,听阿蘅讲完,拿拐棍,敲了一下门廊的地板。
他讲:“去。”
“我六十五,髋骨裂过,坐飞机,去华盛顿。”
米勒讲:“我在那个议员跟前,讲一讲,一九四七年,我爸那个木头棚子。”
罗森坐在台阶上,讲:“我去。”
她从风衣口袋里,拿出一个本子。
本子是九六年五月,她在三沙加工园,冷库里抽了二十块鱼片块,化冻,切条,按刺,一根一根记的。
四十一根。
一百五十公斤。
一公斤,零点二七根。
后头,一页一页,是九六年到今年,四年,哈伯格洛斯特厂,每个月,抽检的数。
罗森讲:“我在哈伯,干了三十年质检。”
“我没去过华盛顿。”
罗森讲:“这个本子,替我讲。”
汤普森是那天下午,自己走到米勒家来的。
他站在门廊底下,戴着那顶旧船长帽,没上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