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七号,夜里,八户,老旅馆。
田中是夜里十一点多走的。
那天白天,他精神很好,吃了一碗粥,是老板娘拿八户的米,熬的,熬得很稠,他吃完了,讲,比盐屿的粥,稠。
下午,那七个老船员又来了,坐在他屋里,讲了一下午。
傍晚,他让阿松,把他背到旅馆二楼的窗户边上,窗户对着港。
港里,那十一条鱿钓船,靠在码头边上,船上亮着灯。
田中靠在窗户边上,看了一阵,讲,这十一条,往后,挂闽海的旗。
夜里十点,他躺下了。
中川睡在他旁边,两个老头,隔着一个枕头。
十一点,中川听见田中讲话,讲得很轻,讲的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中川撑起来,问他讲啥。
田中没回答。
中川伸手,摸他的手。
手是温的。
中川拄着拐棍,站起来,去隔壁,把陈屿跟阿松叫醒了。
三个人跪坐在田中的铺边上。
田中躺着,眼睛闭着,嘴角,有一点点往上。
阿松伸出手,放在他鼻子底下。
放了很久。
阿松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。
中川跪坐在那儿,没哭,拿手,把田中盖着的被子,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底下,掖好。
他讲日语,讲了一句,讲给田中听。
陈屿没问他讲啥。
后来,中川自己讲了。
他讲的是:“到了八户,回家了。”
十月十九号,八户,港边山坡上那座小庙。
田中的葬礼。
小庙的院子里,站满了人。
那七个老船员,一个不少,穿着黑色的旧西装,有两个西装太大,是儿子的。
八户剩下那十一条鱿钓船的船主,船员,全来了。
八户渔协的人,来了。
旅馆的老板娘,穿着黑色的和服,站在最前头,替田中家,给来的人鞠躬。
田中没有儿女。
他老婆,一九八七年走的,走的时候五十八岁,两个人,没有孩子。
一九八九年,他跟着闽海的八条旧鱿钓船,去了中国。
八户的人讲,田中是去中国等死的。
十年。
庙里的老和尚,念经,念了一个钟头。
念完了,棺材抬出来,抬到庙后头火化。
那天下午,骨灰装进一个白色的瓷罐里。
阿松捧着。
他背着田中上过这个山坡,今天,他捧着田中,又上了一回。
石碑前头,老和尚把石碑底下的一块石板,挪开。
石板底下,是一个小小的石洞,洞里,放着一个瓷罐,是田中老婆的。
阿松跪下来,把田中的瓷罐,放进去,挨着那一个。
两个瓷罐,挨着。
石板盖上了。
陈屿站在石碑前头,把一样东西,放在石碑跟前的石台上。
是一顶帽子。
旧的,蓝色的,帽檐上的布,磨破了,帽子前头,缝着一块布牌子,布牌子上是日文,字褪色了,还认得出来:第十八幸福丸。
是田中戴了四十年的那一顶。
一九八九年,在北太平洋,陈之潮境,一夜钓上来六十一吨鱿鱼,田中脱下这顶帽子,冲着海,鞠了一躬。
陈屿在石台上,把帽子放下,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了。
中川站在旁边,问:“陈桑?”
陈屿讲:“中川,这顶帽子,我想带回盐屿。”
中川看着他。
陈屿讲:“盐屿,海生伯的坟边上。”
“十年,两个老头,天天夜里,坐在堤上,看星星。”
“一个讲秤杆星,一个讲柄杓星。”
“阿松拿集美航海学校的课本,指着天上讲,是同一个。”
中川站在那儿,拄着拐棍,半天没讲话。
然后,他扭过头,冲着石碑,讲了一句日语。
讲完了,他冲陈屿点点头。
“带回去。”
十月二十号,八户渔协。
那十一条鱿钓船,签字。
照日本船东协会的价,一条不压。
船上的机器,灯,钓机,一样不拆。
十一条船的船员,愿意跟船走的,有九个,全是五十几六十几的老船员。
那个八十六岁的第二十一光荣丸的老船长,没跟船走。
他坐在渔协的会议室里,看着签字,看完了,拄着拐棍站起来,走到陈屿跟前。
他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本子。
本子是牛皮纸的,边角全烂了,拿胶布粘着。
他把本子,递给阿松。
老船长讲,中川翻。
“这是第二十一光荣丸,昭和二十六年到昭和六十二年,三十六年,的记录。”
“田中的本子,在你那里。”
老船长讲:“我的,也放在你那里。”
老船长讲:“往后,八户,要是有人用得着,你一块,还回来。”
阿松接过去,捧着。
他讲:“我还回来。”
十月二十一号,早上,八户,老旅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