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十月初八,盐屿。
海生伯家旁边,那栋两层的小楼,是田中八九年盖的。
楼底下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,是田中从八户带来的苗,种了十年,今年结了三十几个柿子,挂在树上,红红的。
田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毯子。
他八十了。
今年夏天起,他腿不行了,走不了路,吃饭也少,一顿吃小半碗粥。
县医院的医生来看过两回,讲,老人家,是岁数到了,心脏跟不上。
中川坐在他旁边。
中川七十了,也拄着拐棍,两个老头,一个坐藤椅,一个坐小板凳,天天下午,在这个院子里,坐着,晒太阳,讲日语。
十年了。
陈屿推开院子门,走进来。
田中看见他,从藤椅上,要坐直。
坐不直,中川扶了他一把。
陈屿在他跟前,蹲下来。
田中讲日语,讲得很慢,一句话,要喘几口气。
中川翻。
“陈桑,我想回一趟八户。”
陈屿没讲话。
中川翻:“他讲,他老婆,埋在八户。”
“他讲,他十年没去看她了。”
“他讲,他想去看看八户的港。”
“他讲,第十八幸福丸,从前靠的那个码头,还在不在。”
田中讲完了,靠在藤椅上,喘气。
陈屿蹲在他跟前,看着他。
从盐屿到八户,福州飞东京,东京坐新干线到盛冈,从盛冈坐车,三个钟头。
一个八十岁、走不了路、一顿吃小半碗粥的老人。
陈屿讲:“田中先生,我陪您去。”
中川翻过去。
田中看着陈屿,看了一会儿,眼睛红了。
他讲了一句。
中川没翻,扭过头去。
陈屿问:“他讲啥?”
中川讲:“他讲,一九八九年,陈桑在八户码头上,买他们那八条旧鱿钓船,请他跟船一年。”
“他讲,他那年讲,最后一年,去没去过的地方,也好。”
“他讲,一年,变成了十年。”
十月十四号,东京,成田机场。
田中坐在轮椅上,陈屿推着。
中川拄着拐棍,跟在旁边。
阿松跟着来了。
阿松今年三十,是闽海北太平洋鱿钓船队的船长,九月底,刚从北太平洋回来。
八九年,他二十岁,头一回上鱿钓船,是田中手把手教的钓机,教的集鱼灯,教的十几种颜色的假饵,是田中把昭和二十四年起四十年的记录本,送给他的。
阿松讲,他要去。
从成田到东京站,从东京站坐新干线,往北。
新干线开得飞快,窗户外头,房子,田,山,一片一片往后退。
田中坐在窗户边上,看着外头。
他一路没睡,一路看。
过了仙台,窗户外头,山上的树,红了。
田中讲了一句。
中川翻:“他讲,东北,秋天了。”
从盛冈下车,坐一辆面包车,往东开,翻山,开了三个钟头。
天黑的时候,车开进了八户。
八户是一个渔港城,不大,港边上,一排一排冷库,一排一排鱼市场的棚子,港里,靠着船。
田中讲,他记得,八户港里的船,桅杆,密得跟树林一样。
面包车开到港边上,停下来。
陈屿推着轮椅,把田中推下车,推到码头上。
港里,靠着船。
不多。
一条挨一条,靠了一排,一排后头,空着一大片水面。
船是旧的,船身上的锈,一道一道。
田中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一排船,看着后头那一大片空着的水面。
他看了好一阵。
他讲了一句。
中川翻:“他讲,从前,这一片水面,是鱿钓船的。”
“两百多条。”
田中又讲了一句。
中川翻:“他讲,第十八幸福丸,靠在那边。”
田中抬起手,指着码头最东头。
码头最东头,没有船。
一个铁的缆桩,立在那儿,缆桩上锈得发红,缆桩边上,长着草。
陈屿推着轮椅,沿着码头,往最东头走。
码头是水泥的,裂着一道一道缝,缝里长着草,轮椅的轮子,一颠一颠。
推到最东头,推到那根铁缆桩跟前,停下了。
田中坐在轮椅上,伸出手,摸那根缆桩。
缆桩是凉的,锈渣子沾了他一手。
他摸了一阵,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他讲日语,讲得很慢,讲给那根缆桩听。
中川站在旁边,没翻。
阿松站在轮椅后头,扶着轮椅,扭过头去。
那天夜里,八户,一家老旅馆。
旅馆是田中订的,他讲,他年轻的时候,出海前一天夜里,船员们都住这一家。
老板娘七十几了,看见田中,愣了半天,拿手捂着嘴,跪下来,跪在榻榻米上,冲着田中,磕了一个头。
她讲,她小时候,她爸是第十八幸福丸的轨机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