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一号,夜里十一点,湛江,硇洲岛。
港里,那一港趴了两个月的船,全亮着灯。
船头那块写着休渔的白铁皮,下午,渔政的人来了,一条船一条船,拿钳子,把拴白铁皮的铁丝剪断,收走了。
码头上,站满了人。
梁木生站在自己那条铁壳船的船头,光着脚,嘴里叼着那根竹子烟筒。
船上,是他从前的伙计,五个,一个比一个老,最年轻的,也五十了。
梁海不在。
梁海在福建,在霞浦,在闽海的船员学校,学了两个月。
今天下午,梁海从霞浦打电话到岛上邮电所,邮电所的人跑到码头上,把梁木生喊去接的。
梁海在电话里讲:“爸,船员学校,学完了。”
“闽海讲,愿意去远洋的,下个月,去毛里塔尼亚。”
“愿意回去打鱼的,回去。”
梁木生握着话筒,在邮电所里,站了半天。
他讲:“你想去哪?”
梁海在电话那头,没讲话。
梁木生讲:“你讲。”
梁海讲:“爸,我上了闽海的船。”
“学校里那条教学船,叫闽海一号,一九八六年修的。”
“就那一条,比咱们家那条,大三倍。”
“洪师傅带我们,开出去,开到台山外头,下了一网。”
“一网,拉上来的鱼,比咱们家那条船,一个月打的,还多。”
梁木生握着话筒,没讲话。
梁海讲:“爸,我想去。”
梁木生在邮电所里,站着。
邮电所的人,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梁木生讲:“去。”
“家里的船,我开。”
梁木生讲:“你妈那边,我去讲。”
八月初一,凌晨十二点。
硇洲岛港里,头一条船,发动机响了。
然后,是第二条,第三条。
一片。
突突突突,突突突突。
梁木生站在船头,拿着那根烟筒,冲着驾驶台里的老伙计,挥了一下手。
船,出港了。
港外头,海是黑的,天上一点月亮,星星很密。
南边,北边,东边,全是灯。
湛江,茂名,阳江,北海,海南,几万条船,一块,出海了。
凌晨四点,北部湾,硇洲岛东南,四十海里。
梁木生的船,下网。
网是他自己织的,拖网,网口不大,拖在船尾,拖了一个钟头。
天边上,发白了。
起网。
绞车是旧的,吱吱嘎嘎,一圈一圈往回卷。
网兜拖上来。
梁木生站在船尾,看着那个网兜,从黑色的海水里,一点一点,冒出来。
网兜是鼓的。
鼓得跟一个大麻袋一样。
五个老伙计,站在船尾,全愣住了。
网兜拖上甲板,松开。
哗。
一甲板的鱼。
带鱼,银白色的,一条一条,扭着,翻着,一指宽,两指宽。
马鲛,青蓝色的背,一条一条,比胳膊还长。
红三鱼,金线鱼,鱿鱼,虾,蟹。
一堆一堆,堆在甲板上,扑腾扑腾,跳。
五个老伙计,蹲下去,拿手扒拉。
扒拉了半天,最老的那一个,六十几岁,拿起一条马鲛,抱在怀里,扭头冲梁木生讲了一句雷州话。
他讲:“木生,这条马鲛,比去年的,大一圈。”
梁木生没讲话。
他蹲下来,蹲在那一甲板的鱼中间,拿起一条带鱼。
两指宽。
去年这个时候,北部湾拉上来的带鱼,一指宽,一指宽不到。
他拿着那条带鱼,蹲在甲板上,看着东边的天。
天边上,太阳,冒出来一点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,那个福建人,蹲在码头上,蹲在他旁边,讲的话。
今年,多一点。
三年以后,多三成。
梁木生拿着那条带鱼,蹲在甲板上,嘴里的烟筒,掉在鱼堆里了。
他没捡。
八月初一,中午,硇洲岛,码头。
梁木生的船,回港了。
船吃水很深,甲板上的鱼筐,码了三层,拿帆布盖着。
码头上,站着人。
岛上的女人,老人,孩子,还有湛江城里来收鱼的贩子,拿着秤,拿着本子,拿着一沓一沓的钱。
梁木生的老婆,站在最前头,看见船靠过来,看见甲板上那三层鱼筐,一下子捂住了嘴。
鱼筐一筐一筐搬上码头。
贩子拿秤,一筐一筐称。
称到一半,一个贩子,四十几岁,胖,是湛江城里做海鲜批发的,站起来,扯着嗓子,冲着码头上所有人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