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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筑地的老人们开会

十二月十七号,下午两点,东京,筑地。

市场里的活,上午十点就完了。

下午的筑地,棚子底下空荡荡的,摊子上的冰化成了水,一个一个老伙计拿着水管子冲地,冲得哗哗响。

同业组合的会议室,在市场边上一栋三层的老楼里,三楼。

屋子不大,一张长桌子,桌子两边摆着二十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一个老头,穿着和服,或者穿着橡胶围裙,一个比一个老。

那是组合从昭和年间到今天,历任的理事长。

长桌子两边,坐着二十一个人。

全是筑地的中间批发,全是老头,最年轻的,也五十几岁。

穿的不是围裙,是西装,有的西装是旧的,领子磨得发亮,是一年穿不了几回的。

长桌子一头,坐着理事长。

松本,八十一岁。

松本家在筑地做金枪鱼,做了四代,他十二岁站在他爸的摊子后头,到今天,站了六十九年。

他眼睛不好了,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,耳朵也背,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秘书,大声给他重复别人讲的话。

长桌子另一头,坐着定吉。

定吉旁边,坐着中川,大冢,石原。

陈屿坐在墙边上一把椅子上,没坐到桌子边上去。

中川讲,组合开会,外人不许坐桌子。

会开了一个钟头。

头一个讲话的,是一个姓山本的,七十来岁,胖,秃顶,嗓门大,他家的摊子,挨着丸定的摊子,挨了四十年。

他讲的时候,拿手敲桌子,中川坐在陈屿旁边,小声翻。

“丸定,四成九,给了中国人。”

“筑地七十年,中间批发的席位,是日本人的。”

“今天,丸定四成九给了中国人,明天,丸定就是中国人的。”

“后天,中国人的鱼,从丸定的摊子,一条一条,进银座的寿司店。”

“筑地的金枪鱼,是日本的船打的,是日本的渔民,冬天在大间,夏天在三陆,拿命打的。”

山本讲:“中国人的鱼,不配进筑地。”

屋里,好几个老头点头。

第二个讲的,姓村田,六十几岁,瘦,讲话很慢,讲的是规矩。

“组合的章程,中间批发的股东变更,要组合同意。”

“章程没有讲过,外国人,能不能当股东。”

“没讲过,就是没想过。”

村田讲:“筑地,没想过,要让外国人进来。”

第三个讲的,第四个讲的,讲的差不多。

中川翻着翻着,不翻了,陈屿也听得出来,是一样的话。

定吉坐在长桌子那一头,一句话没讲。

大冢坐在他旁边,脸是白的。

石原坐在大冢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直。

石原在丸新干了三十六年,筑地的这些老头,他认识一大半。

从前,他是丸新的常务,这些老头见了他,要站起来鞠躬。

今天,他是闽海日本的社长。

今天,这些老头,没一个看他。

讲到第六个人,松本抬手了。

秘书大声讲:“理事长,要听丸定讲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

定吉站起来了。
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,是他爸留下来的,一九六几年做的,领子宽,裤腿宽,穿在他身上,大了一圈。

他没讲丸定欠了多少钱。

没讲长银。

没讲定雄。

他从西装口袋里,拿出那张发黄的纸,一九四六年他爸写的丸定四条,放在长桌子上,推到长桌子中间。

然后他讲。

中川翻。

“山本,你爸,跟我爸,一九四六年,在烧剩下的棚子底下,一块摆摊。”

“你爸摆左边,我爸摆右边。”

“那一年冬天,没有鱼。”

“东京湾里,全是炸沉的船,渔船出不去。”

“我爸跟你爸,两个人,半夜,走到千叶,走了一夜,跟千叶的渔民,买两筐沙丁鱼,背回来,一人一筐,摆在摊子上卖。”

“那两筐沙丁鱼,是千叶的渔民,拿小木船,在炸沉的船中间,拿命打的。”

“那一年,没有人问,那是谁的鱼。”

屋里没人讲话。

山本坐在那儿,脸红了。

定吉接着讲。

“丸定欠的钱,是我儿子借的。”

“丸定倒了,是我没管好儿子。”

“十二月初十,我在拍卖场,站了一个月,没举过一回手。”

“中川带着一个中国人,来我摊子上。”

“我给他切了一块鱼。”

“他吃了。”

定吉拿手,指着桌子中间那张发黄的纸。

“这四条,那个中国人,照。”

“他还加了一条。”

“他讲,闽海的金枪鱼,进筑地,走拍卖。”

“丸定要,照在座的各位一样,举手,出价。”

“闽海的鱼,一条,都不走后门,给丸定。”

屋里一下子嗡嗡响起来。

好几个老头扭头,看墙边上坐着的陈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