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五号,挪威,希特拉岛。
五月底的挪威,天亮得早,夜里十一点,太阳还挂在海边上,不肯落下去。
奥尔森站在港湾里一个网箱边的铁板上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,桶里是饲料。
饲料是一粒一粒的,棕色的,小指头那么粗,一股鱼腥味。
他抓了一把,撒下去。
水面开了。
几千条三文鱼翻上来,银白色的背,一条挤一条,抢那一把饲料,溅了奥尔森一胶靴的水。
哈康站在他旁边,也拎着一个桶,也在撒。
哈康讲:“今年的鱼,长得好。”
奥尔森讲:“嗯。”
这一桶饲料,是特隆赫姆一家小饲料厂做的。
那家厂小,一年做两三万吨饲料,老板跟奥尔森认识了三十年,从前是给岛上几家小场子做的。
今年一月,陈屿在电话里讲,希特拉的鱼粉,闽海供,照去年的价。
三月,闽海从鹿特丹,运了一万二千吨鱼粉到特隆赫姆。
特隆赫姆那家小厂,拿闽海的鱼粉,给奥尔森三文鱼做饲料,给岛上别的几家小场子做饲料。
一吨饲料,照去年的价。
哈康撒完一桶,直起腰,看着港湾对面。
港湾对面,隔着一道石头岬角,是另一片峡湾。
那一片峡湾里,也浮着一串黑色的铁环,二十几个网箱。
那是北海集团的场子。
哈康讲:“奥尔森,你看那边。”
奥尔森扭头看。
对面那一串网箱边上,停着一条喂料船。
往天,那条喂料船,一天来两趟,早上一趟,下午一趟,船上的喂料机,突突突地往网箱里喷饲料,喷得水面白花花一片。
今天,那条船,停在那儿,没开喂料机。
哈康讲:“一个礼拜了,一天来一趟,一趟喂半个钟头。”
“我表弟在那边干活,他讲,饲料不够,上头讲,一天喂一顿,喂七成饱。”
奥尔森看着对面,没讲话。
三文鱼喂七成饱,一个月,长不了几两。
到了秋天,别家的鱼四公斤,北海的鱼,三公斤。
同一天,奥斯陆,北海集团总部,九楼。
维克坐在会议室长桌子的头上。
长桌子两边,坐着北海挪威养殖公司的总经理,采购总监,还有从卑尔根赶过来的一个人,是卑尔根海洋饲料公司的总经理。
卑尔根海洋饲料,是挪威最大的三文鱼饲料厂,挪威一大半的三文鱼,吃它做的饲料。
北海集团在挪威的一百四十几个场子,一年的饲料,全是跟它签的。
去年秋天签的合同,照去年秋天的价。
卑尔根的总经理,五十几岁,瘦,脸是灰的,坐在那儿,拿着一沓纸,手一直在抖。
他讲:“维克先生,卑尔根海洋,今年,缺鱼粉,九万吨。”
“秘鲁没货。智利的,被日本人抢了。丹麦冰岛的,自己都不够。”
“北海的合同,六月到九月,要交二十一万吨饲料。”
他讲:“我们,能交十三万吨。”
会议室里,没人讲话。
北海养殖公司的总经理讲:“十三万吨,一百四十个场子,一天喂一顿,喂到九月,秋天出鱼,一条鱼少长一公斤。”
“一条少一公斤,北海今年的三文鱼,少四万吨。”
“四万吨,照今年的价,是一亿二千万美元。”
维克坐在长桌子头上,一句话没讲。
他看着卑尔根的总经理。
维克讲:“缺的九万吨鱼粉,哪里有?”
卑尔根的总经理低下头,讲:“有一家。”
“哪一家?”
“中国,闽海。”
“闽海去年四月起,在秘鲁、智利、泰国、丹麦、美国,一路买,买了二十六万吨。”
“五月初一起,在卖。”
“头一批,卖给了中国广东的鳗鱼饲料厂。”
会议室里,一下子静得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采购总监小声讲:“维克先生,去年四月,闽海在布鲁塞尔……”
维克抬手,他就不讲了。
去年四月,布鲁塞尔,大广场边上那家馆子,四百年前鱼行会开会的屋子。
陈屿坐在他对面,讲七月欧洲跟挪威签三文鱼协议,讲许可比鱼值钱。
陈屿没讲鱼粉。
维克坐在那儿,拿起桌上的笔,一下一下,敲着桌面。
敲了七八下,他停了。
“我自己打电话。”
六月二号,盐屿,村部二楼。
电话是从奥斯陆打过来的,转了两道,马天明在鹿特丹,接进来,三方通话。
马天明讲:“陈总,维克。”
陈屿讲:“嗯。”
维克在电话里,讲英语,讲得很慢,跟在布鲁塞尔那天晚上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,是讲给马天明翻的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维克先生。”
“北海集团,想跟闽海,买鱼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九万吨。”
陈屿讲:“闽海,剩下的,能卖给北海五万吨。”
电话那头,停了一下。
“价钱?”
“今天卡亚俄的价,六百七十五。”
电话那头,又停了一下,停得比刚才长。
维克讲:“陈先生,今天欧洲,有价没货。六百七十五,是没有货的价。”
“有货的,一吨,八百都有人要。”
陈屿讲:“闽海的鱼粉,照有价没货的价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