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号,何老板到了盐屿。
他是自己开车来的,一辆黑色的皇冠,从顺德开到霞浦,开了两天,路上在汕头住了一夜。
车停在村口老榕树底下,他下车,站在那儿,看了一阵。
他来之前,想过盐屿是啥样子。
想的是一个渔村,破房子,烂泥路,一股鱼腥味。
鱼腥味是有的。
别的,全不一样。
村口到老埠头,一里多路,水泥路,两边是三层四层的楼,楼底下开着店,卖渔具的,卖日用品的,一家银行,一家邮电所,一家馆子门口挂着牌子,牌子上写着:船员学校食堂对外营业。
路上走着的,有穿蓝制服的后生,有推着自行车的女工,还有两个金头发的外国人,拎着菜篮子,在跟卖菜的老太太讲价,讲的是霞浦话,讲得半生不熟。
何老板站在老榕树底下,把金链子从领口里塞进去了。
陈屿在村部二楼见的他。
屋里没别人,孟会计坐在旁边记。
何老板坐下,没像在顺德那样递烟。
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讲:“陈总,我是来买鱼粉的。”
“顺丰饲料,五月到六月,要交七千吨鳗鱼饲料,仓库里的鱼粉,剩八百吨。”
“香港的贸易行,秘鲁的,智利的,我这一个月,打了几十个电话,没货。”
“冼哥讲,闽海有。”
陈屿讲:“有。”
何老板松了一口气,身子往前探了一下:“多少钱?”
“今天的市价。”陈屿说。“六百八十几美元。”
何老板愣住了。
他来之前,想过闽海要开啥价。
七百五,八百。
他在顺德跟梁经理算过,八百,他咬着牙,也得买。
鳗鱼饲料交不出,一千多个鳗鱼场,往后不会再有一家找顺丰。
“六百八?”
“六百八十四。”陈屿说。“照卡亚俄那边今天的报价。”
何老板坐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,一阵一阵地变。
他讲:“陈总,这个价,贸易行有价没货。”
“闽海有货。”
何老板讲:“有货的,应该贵。”
陈屿讲:“有一条。”
何老板的身子,一下子又绷紧了。
“顺丰拿闽海的鱼粉,做出来的饲料,卖给鳗鱼场,只许加工钱。”
“今年五月到九月,一吨鳗鱼饲料,不许比二月的价,多出鱼粉涨的那一块以外的钱。”
孟会计在旁边,把这一条,一个字一个字记在纸上。
何老板看着那张纸。
他在顺德做了十四年饲料,断货的年头,他碰见过两回。
断货的时候,饲料厂一吨涨两千,鳗鱼场的老板排着队来求,他那辆皇冠,就是八八年断货那一年买的。
他讲:“陈总,这一条,别的饲料厂,不会照做。”
陈屿说:“别的饲料厂,没有闽海的鱼粉。”
何老板没讲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孟会计那张纸的最底下,签了名字。
签完了,他讲:“陈总,二月,冼哥来我厂里订饲料,我当着他的面,讲你不懂饲料。”
陈屿讲:“我是不懂饲料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,今年夏天,有钱买不到?”
陈屿想了想。
陈屿说:“何老板,秘鲁的渔民,海水一热,他们就知道。”
“我是听秘鲁的渔民讲的。”
何老板看着他,半信半疑,没再问。
五月初一,早上五点,三沙,加工园后头。
八座仓库门口,排着卡车。
从一号仓库门口,排到加工园大门口,从大门口,排到三沙往南的公路上,一辆挨一辆,排了三里多路。
车牌子,广东的,福建的,浙江的。
顺德的,中山的,台山的,福清的,长乐的,苍南的,瑞安的。
有饲料厂的大卡车,有鳗鱼场自己开来的小货车,还有两辆,是拖拉机,从福清一路突突突开过来的,开了一天一夜。
加工园的女工还没上班,路边上卖早点的,先摆出来了,卖锅边糊,卖光饼,卖海蛎饼,一个摊子前头,挤着十几个广东司机,讲粤语,比划着要吃那个黄黄的饼。
五点半,仓库门开了。
苏婉站在一号仓库门口。
她从春蓬府来,本来三月底要回去,陈屿讲,五月发货,要一个懂鱼粉的人站在门口。
每一辆车开进来,她叫人从要装上这辆车的鱼粉里,插一袋,倒一点在手心里,看,闻,捻。
看完了,点头,才装。
刀鱼拿着一个大喇叭,站在路边上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“按单子排!按单子排!没登记的,去加工园门口登记!”
“拖拉机那两个!拖拉机开到边上去!挡路了!”
福清那两辆拖拉机,是福清一个老场主家的,就是二月里在电话里问陈屿,要是没涨,利息谁出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