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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卡亚俄的船不出海了

三月十二号,秘鲁,卡亚俄港。

早上六点,天刚亮。

马天明站在港边上,看着港里的船。

港里靠满了船。

围网船,秘鲁人叫它博利切拉,船不大,二三十米长,船尾堆着黑色的网,网上挂着一串一串橙色的浮子。

往年这个时候,早上六点,港里是空的。

船半夜就出去了,天亮前下网,网一圈一圈围住鳀鱼群,收网,鳀鱼装满船舱,中午回港,卸到码头上的吸鱼管里,吸进鱼粉厂。

今年,六点,港里停得满满的,一条挨一条,挤得码头边上一点缝都没有。

船上有人。

船员坐在船头,坐在网堆上,抽烟,聊天,打牌。

有一条船上,几个年轻船员,拿钓竿从船舷边上往下钓,钓了半天,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,扔回海里了。

戈麦斯从码头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
报纸是西班牙文的,头版上一个大标题。

戈麦斯讲:“马先生,渔业部,昨天夜里,宣布了。”

“北边,中间,鳀鱼,停捕。”

“停多久?”

“没讲。”戈麦斯讲。“讲等水凉了。”

马天明接过报纸,看不懂,看着头版上那张照片。

照片上,是一片沙滩,沙滩上躺着一排一排黑乎乎的东西。

是海狮。

马天明往码头边上走。

走到一条船跟前,船头坐着一个老头,六十几岁,脸是黑的,满脸褶子,戴一顶旧草帽,手里拿着一根竹签,在补网。

港里所有的船都不出海,他在补网。

马天明站在码头上看他补。
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看见是个东方人,讲了一句西班牙话。

戈麦斯翻:“他问,你是日本人?”

马天明讲:“中国人。”

老头点点头,低下头,接着补。

补了一阵,他讲了一段话,讲的时候没抬头。

戈麦斯翻:“他讲,他打鳀鱼,打了四十六年。”

“一九七二年,水热过一回。那一年,他三十岁,港里的船,一年没出去。”

“那一年过完,秘鲁的鳀鱼,十年没回来。”

“一九八三年,水又热了一回。”

“今年,”戈麦斯翻,“水比八三年还热。”

马天明问:“那您补网干啥?”

老头停下手里的竹签,抬头看着港外头的海。

海是灰蓝色的,风是热的,吹过来,带着一股烂海藻的腥味。

他讲了一句。

戈麦斯翻:“他讲,鱼会回来的。”

“鱼回来那天,网要是破的,就白等了。”

那天上午,马天明去了罗德里格斯的贸易行。

罗德里格斯的办公室里,挤满了人。

一个日本人,两个台湾人,一个挪威人,一个丹麦人,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秘鲁年轻人,是利马一家大饲料厂的采购。

一屋子人,一屋子烟,一屋子各国话。

罗德里格斯坐在办公桌后头,满头大汗,拿手帕擦,擦了又冒。

他看见马天明从门口进来,一下子站起来了,从一屋子人中间挤过来,一把把马天明拽到走廊上,把门关上了。

走廊上,他喘着气,讲西班牙话,戈麦斯翻。

“马先生,里头那六个人,全是来找闽海的。”

“一月,我在利马贴了一张告示,讲闽海有鱼粉,五月起卖,找我登记。”

“两个月,”罗德里格斯讲,“登记了四十一家。”

“里头那个日本人,讲五月以前先卖他一万吨,价钱照今天的,六百八十,再加三十。”

马天明讲:“五月。”

罗德里格斯拿手帕擦了擦脖子,讲:“马先生,他讲再加五十。”

“五月。”

罗德里格斯站在走廊上,看着他,突然笑了,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。

“去年四月,我要是有你一半死心眼,”罗德里格斯讲,“我那一万二千吨,今天值八百多万美元。”

他笑完了,把门推开一条缝,冲着里头喊了一句西班牙话。

戈麦斯翻:“他讲,闽海讲了,五月。一吨都不提前。”

屋里一下子炸了,日本人站起来了,挪威人拍桌子了。

罗德里格斯把门关上,靠着门,擦汗。

“马先生,”罗德里格斯讲,“那个挪威人,是卑尔根那家饲料厂的,他今天讲,北海集团的三文鱼场,四月底,饲料要断了。”

三月二十号,三沙,加工园后头。

八座新仓库,一排,墙是白的,屋顶是银灰色的铁皮,门口拿红漆刷着编号,一到八。

仓库里,一袋一袋鱼粉,码得跟墙一样高,一袋五十公斤,麻袋外头套着塑料袋,塑料袋上印着字,有西班牙文的,有泰文的,有英文的。

孟会计戴着口罩,跟着苏婉,一座一座地看。

苏婉是陈屿从春蓬府请过来的,她干了二十几年鱼粉,闽海买回来的二十六万吨,放了半年,放得好不好,陈屿讲,要她来看。

苏婉走进一号仓库,没看码得整不整齐。

她蹲下来,拿一根细长的铁钎子,往一袋鱼粉里一插,拔出来,钎子的凹槽里带出来一小条鱼粉。

她把那一小条鱼粉倒在手心里,拿手指头捻了捻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又拿舌头,舔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