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号,正月二十四,广东,顺德。
冼老板的鳗鱼场,在顺德南边,一大片水塘,一个塘挨一个塘,塘埂上种着香蕉树。
塘上盖着棚子,棚子是塑料布的,底下的水是温的,冒着一点点白气。
冼老板今年五十六,胖了,头发少了,腰上系着一条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个BP机,一串钥匙。
他站在塘埂上,看着工人往塘里撒饲料。
饲料不是一粒一粒的,是一团一团的。
鳗鱼饲料,是粉,粉里加水,加鱼油,拿机器搅,搅成一团一团软软的面团,挂在塘边上一个铁丝框里,框子一半泡在水里。
鳗鱼从水底下游上来,一条挨一条,挤在铁丝框底下,张着嘴,一口一口,把那一团吃掉。
冼老板养鳗鱼养了十六年。
八七年,闽海来顺德买活鳗,陈屿站在这个塘埂上,跟他讲,冼老板,我不要你低价,照日本人的价,明年你的鳗鱼,闽海全包。
那一年,他的鳗鱼,头一回,不用在门口等日本人压价。
十一年了,他的鳗鱼,一半进闽海的烤鳗厂。
BP机响了。
冼老板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个福建的号码。
他走到塘边上那间砖房里,拿起电话,拨回去。
是陈屿。
陈屿在电话里,先问他今年放了多少苗,塘里有多少鳗,问完了,问:“冼老板,塘里的饲料,还够吃多久?”
冼老板愣了一下:“饲料?饲料厂一个月送一回,塘边仓库里,放半个月的。”
陈屿说:“今年,买三个月的。”
“三个月?”冼老板讲。“陈生,鳗鱼饲料放不住,放久了油哈了,鳗鱼不吃。”
“粉放得住。”陈屿说。“油,现买现加。”
“为啥?”
陈屿讲:“今年五月到九月,饲料厂,有钱买不到鱼粉。”
冼老板握着话筒,站在砖房里。
砖房墙上贴着一张饲料厂的价目表,是去年腊月贴上去的。
白鱼粉鳗鱼饲料,一吨,九千二。
鳗鱼饲料,六成五是鱼粉,还得是好鱼粉,秘鲁的,智利的,差一点的,鳗鱼不吃,吃了长不大。
冼老板讲:“陈生,饲料厂的何老板,上个礼拜还跟我讲,今年鱼粉便宜。”
“讲东南亚的钱垮了,泰国印尼的鱼粉,都要便宜卖。”
“泰国印尼的鱼粉,是做猪饲料鸡饲料的。”陈屿说。“做鳗鱼饲料的白鱼粉,是秘鲁智利的。”
“秘鲁今年,海水热了,鳀鱼少了。”
冼老板没讲话。
十一年,陈屿跟他讲过的事,他数得出来。
八七年讲,他的鳗鱼往后不用在门口等日本人压价,第二年起,没再等过。
九五年讲,正月鳗苗一条不出,日本的鳗鱼柜台会空,那年夏天,空了。
冼老板讲:“陈生,三个月的饲料,一千二百吨。”
“一千多万块。”
陈屿讲:“钱不够,闽海先垫。”
冼老板讲:“钱够。”
他讲完,自己也愣了。
一千多万块,他的鳗鱼场,去年一年,挣了一千四百万。
一千四百万里头,有一千一百万,是闽海付的。
他讲:“陈生,我买。”
那天下午,冼老板开着他那辆桑塔纳,去了顺德城北的饲料厂。
饲料厂叫顺丰饲料,是顺德做鳗鱼饲料最大的一家,顺德、中山、台山、福清,一千多个鳗鱼场,三成吃的是顺丰。
老板姓何,四十几岁,戴金链子,穿一件花衬衫,办公室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,一个大鱼缸,鱼缸里养着两条金龙鱼。
何老板一见冼老板,笑着站起来,递烟:“冼哥,年过得好?”
冼老板坐下,没接烟,讲:“何生,我今年,要订三个月的饲料。”
“一千二百吨。”
“一次过,先付钱,粉先放你仓库,一个月拉一回,拉的时候再加油。”
何老板拿着烟,愣了一下。
“冼哥,你塘里多了鳗?”
“没多。”
“那订三个月干啥?”
冼老板讲:“今年夏天,鱼粉要断。”
何老板听完,哈哈大笑,笑得鱼缸里的金龙鱼都游到另一头去了。
“冼哥,谁跟你讲的?”
“福建闽海,陈生。”
何老板的笑,停了一下。
闽海,他知道。
闽海的烤鳗厂,是全中国最大的,闽海的鳗鱼场,自己不用顺丰的饲料,从来不用。
何老板讲:“冼哥,闽海的陈生,是做鱼的,做饲料,他不懂。”
“我跟你讲实话。”何老板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鱼粉,去年秋天是涨了,今年夏天,要跌回去。”
“东南亚的钱垮了,泰国,印尼,马来西亚,那边的饲料厂倒了一大片,鱼粉卖不出去,便宜得跟泥巴一样。”
“秘鲁的鳀鱼,是少了一点,秘鲁那边,每隔几年就少一回,少一两个月,就回来了。”
“我上个月去香港,跟做鱼粉的大贸易行吃饭,人家讲的,今年夏天,鱼粉一吨,回到五百五美元往下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冼老板坐着,没讲话。
何老板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,讲:“冼哥,三个月的,你要订,我给你订。”
“不过,价钱,照今天的,九千二。”
“到了夏天,价钱跌到八千,我可不退你钱。”
冼老板讲:“不退。”
何老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,叫会计进来开单。
单子开好了,冼老板签字,付钱,站起来要走。
何老板送他到门口,拍着他肩膀,讲:“冼哥,你跟闽海做了十一年,闽海讲啥你信啥。”
“这回,你要亏一百多万。”
冼老板讲:“何生,你讲的,是香港贸易行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