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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 釜山港里趴着八条新船

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初四,韩国,釜山。

下雪。

许老板从机场出来,站在出租车等候的地方,冻得直跺脚。

他今年六十,在高雄过了一辈子冬天,高雄的冬天,穿一件夹克就过去了。

他身上这件厚棉袄,是昨天在香港铜锣湾现买的,买的时候,梁家俊讲,许老板,釜山冷,您买厚一点。

他买了最厚的一件,还是冷。

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几岁的韩国男人,把车开得飞快,嘴里一直在骂,骂的是啥,许老板听不懂。

车开到釜山港边上,许老板让司机停一下。

他下车,站在港边的栏杆跟前。

港里,靠着一排船。

八条。

船身是白的,雪白,新漆,船头刷着红字:HANIL OCEAN。

韩一远洋。

这八条船,是去年五月朴永哲从釜山船厂接的新船,一条一千二百万美元往上,超低温金枪鱼延绳钓船,零下六十度的冷冻舱。

去年五月接的船,许老板在苏瓦港听人讲过。

讲是要开到斐济,开到基里巴斯,开到太平洋上,跟闽海抢。

一年半了。

八条船,一条都没出过港。

船上没人,甲板上积着雪,雪上没有脚印。

栏杆边上,站着几个人,穿着旧棉袄,戴着毛线帽子,缩着脖子,看着那八条船。

一个老头,六十来岁,脸冻得通红,站得离许老板最近。

许老板拿英语问他,问了两句,老头听不懂。

许老板又拿日语问。

老头听懂了,拿日语回他。

韩国这个岁数的老人,年轻的时候,学过日语。

老头讲:“我儿子,是那条船上的轨机长。”

他拿手指着第三条。

“船造好了,招了人,人上了船,船没出去。”

“没出去,工钱发了半年,后来不发了。”

“他在家里坐了一年了。”

许老板问:“为啥没出去?”

老头讲:“没油钱。”

“韩一在阿根廷,那三十条船,油钱花光了。斐济那二十条,也花光了。”

老头讲:“这八条,造好了,就没钱给它们加油了。”

许老板站在栏杆边上,看着那八条雪白的新船。

一九九五年十二月,苏瓦港,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二十条崭新的韩一远洋的船,靠在最好的那段码头上。

那天,他心里慌了一整天。

他摸出烟来,手抖,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。

那天下午,许老板见到了金渔捞长。

金渔捞长是十月底从阿根廷回来的。

韩一阿根廷的三十条船,十月底,十一条被阿根廷的港口扣了,是欠了港口的钱。剩下十九条,开回了釜山,船员下船,工钱欠了三个月。

两个人在釜山港边上一家烤肉馆子里见的面。

馆子很小,一个大铁炉子,炉子上烤着五花肉,滋滋响,屋里全是烟。

金渔捞长瘦了一大圈,胡子没刮,穿着一件旧皮夹克,就是去年五月在阿根廷,抱着两箱烧酒爬上闽渔九号的那一件。

他看见许老板,站起来,弯了一下腰。

许老板讲:“金船长,洪船长让我问你好。”

金渔捞长讲:“洪船长,好人。”

两个人坐下,拿日语讲,讲不通的,拿英语,拿手比划。

烤肉馆老板拿来一瓶烧酒,两个杯子。

金渔捞长倒了两杯,一口喝了自己那杯,又倒上。

他讲:“许先生,韩一,完了。”

“银行,下个礼拜,来人。”

“朴会长,在十四楼,五天没回家了。”

“十四楼的人,走了一大半。财务部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”

许老板问:“欠多少?”

金渔捞长伸出三根手指头,又伸出一根。

“三亿一千万美元。”

“七月以前,一美元,九百块韩元。”

“今天,一千三百。”

金渔捞长讲:“三亿一千万美元,多出来一千二百亿韩元。”

他又喝了一杯。

“银行讲,要把韩一的东西,拿出来卖。”

“船,冷库,楼。”

“日本人来问过了。”

许老板问:“哪家日本人?”

“大洋商事。”

许老板手里的酒杯,停住了。

金渔捞长讲:“大洋商事讲,那八条新船,要买。别的船,老的,不要,讲是废铁。”

“釜山那两座新冷库,要买。”

金渔捞长讲:“价钱,新船,一条三百万美元。”

一千二百万美元造的船,三百万。

金渔捞长讲:“还有一样。”

“韩一的船员,一千四百多个人,欠三个月工钱。”

“大洋商事讲,船员的工钱,不管。”

烤肉馆里,炉子上的五花肉,烤焦了,冒着黑烟,两个人都没管。

老板跑过来,把肉翻了,冲着他们俩嘟囔了几句。

金渔捞长讲:“许先生,我儿子,在釜山大学,读水产。”

“学费,是韩一出的。”

金渔捞长讲:“下学期,没了。”

他讲完,低下头,拿筷子戳着炉子上那块焦了的肉,戳了半天,没夹起来。

许老板坐在那儿,想起九五年十二月,苏瓦港,陈屿在海图跟前讲的那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