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号,曼谷。
陈屿下飞机的时候,一美元,换三十三铢。
跟他一块来的,是孟会计,梁家俊,还有从鹿特丹飞过来跟马天明会合的戈麦斯。
林雁没来。陈安三个月,夜里还要喂。
林雁送他到福州机场,在候机厅里讲:“那三十七个老板,你一个一个见,别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马天明讲,林老板那个旅馆,一楼的饭厅,四张桌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住那里?”
“住那里。”
林雁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闽海一年四十四亿,老板住五铢一杯冰咖啡的旅馆。”
陈屿讲:“林老板请我吃饭。”
八月二十三号,礼拜六。
林老板的旅馆,一楼饭厅,四张桌子,全拼到了一块,拼成一张长桌子。
长桌子一边,坐着陈屿、孟会计、梁家俊、马天明、戈麦斯。
长桌子另一边,是空的。
饭厅门口,走廊上,楼梯上,旅馆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的,站着的,三十七个老板,一个不少。
有的带着儿子,有的带着会计,有的带着律师。
林老板站在柜台后头,给每一个人倒冰咖啡,倒了四十几杯,一杯没收钱。
陈屿讲: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头一个进来的,是北榄府那个做冻虾的胖子。
胖子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,还是满头大汗。
他坐下,把一沓报表推过来。
孟会计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
陈屿没看报表。
他问了三句话。
头一句:“你的虾,卖到美国,有没有美国食药局的注册号?”
胖子讲:“有。九一年就有。”
第二句:“你的冷库,你的码头,是自己的,还是租的?”
“自己的。两万吨的冷库,码头能靠三千吨的船。”
第三句:“你借的一千八百万美元,花在哪了?”
胖子愣了一下。
“换了一条速冻线,盖了一个冷库。”
“别的呢?”
胖子脸红了,拿手帕擦汗,擦了半天,讲:“还有两百万,在曼谷买了一套房子,给我女儿。”
陈屿点点头,扭头跟孟会计讲了一句。
孟会计在本子上,胖子的名字后头,画了一个圈。
第二个,是沙没沙空府那个台湾人,姓萧。
五十几岁,戴着一块金表,头发抹得油光光的。
头一句,他讲有注册号。
第二句,冷库码头都是自己的。
第三句,他借了两千六百万美元。
“花在哪了?”
台湾人讲:“扩厂。”
孟会计翻报表,翻了一会儿,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页,扭头给陈屿看。
陈屿看了一眼。
报表上,扩厂花的,是九百万。
剩下一千七百万,写的是:投资。
陈屿问:“投资啥?”
台湾人讲:“曼谷的楼,还有股票。”
“买了多少套楼?”
“十一套。”
陈屿没再问。
他跟孟会计讲了一句。
孟会计在萧老板的名字后头,画了一个叉。
萧老板看见了,脸一下子变了,站起来,冲着陈屿讲:“陈先生,我的厂,比刚才那个胖子的大一倍!”
陈屿讲:“厂是好厂。”
“那为啥……”
“你借美元,买曼谷的楼。”陈屿说。“闽海给你美元,你拿去还楼的钱,厂里的工人,还是等着。”
台湾人站在那儿,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指着陈屿,要骂。
旁边的律师拽了他一把。
他把律师的手甩开,骂了一句闽南话,骂得很难听,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一脚踢翻了门口的一张凳子。
林老板从柜台后头出来,把凳子扶起来了。
从早上九点,到夜里十一点。
三十七个。
三条规矩。
有注册号,冷库码头是自己的,借来的美元没拿去炒楼炒股票。
三十七个里头,剩下九个。
罐头厂三家,龙仔厝暹罗湾一家,沙没沙空另一家,南边宋卡府一家。
冻虾厂两家,北榄那个胖子,还有一家在素叻他尼。
冷库两家,都在曼谷港边上。
鱼粉厂一家,春蓬府,苏婉。
拖网船九条,是一个泰国老船东的,老头七十一了,儿子没一个愿意上船。
夜里十二点,饭厅里只剩下闽海的人。
孟会计把九家的报表摞在一起,一家一家加。
加了三遍。
孟会计讲:“这九家,去年,七月一号以前,照美元算,值五亿九千万美元。”
“欠的美元,一共三亿一千万。”
“今天,照三十三铢算,这九家的厂、库、船,值两亿四千万美元。”
“欠的,还是三亿一千万美元。”
梁家俊讲:“资不抵债。”
孟会计点头:“九家,没一家撑得过年底。”
陈屿讲:“年底,泰铢到四十五。明年一月,五十六。”
孟会计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。
陈屿说:“明年年底,回到三十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