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五号,礼拜二,曼谷。
早上七点,林老板把马天明的房门敲开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头发没梳,拖鞋穿反了一只。
“马先生,四十二家。”
马天明揉着眼睛:“啥四十二家?”
“金融公司。”林老板讲。“昨天夜里,政府又封了四十二家。”
“六月封了十六家,加上昨天夜里的,五十八家。”
他把报纸塞给马天明,报纸上一整版,是一个一个公司的名字,泰文英文,密密麻麻,一个名字一行。
马天明不认识泰文,找英文,找了半天,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。
就是那一家,借给暹罗湾四千万美元的那一家。
六月就封了。
他又往下找。
林老板在旁边讲:“马先生,我那一百二十万美元,是从第三十一家借的。”
马天明找到第三十一家。
林老板站在那儿,拿手搓脸,搓了半天,讲:“借的时候,那家公司的经理,天天请我儿子吃饭。”
那天上午,马天明往香港打电话,跟梁家俊讲了。
梁家俊讲:“陈总讲过的,八月,一关关几十家。”
“陈总讲,从今天起,你在曼谷,别出门,在旅馆等着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人来找你。”
马天明挂了电话,坐在旅馆一楼饭厅里,喝了一杯冰咖啡,心里七上八下。
头一个来找他的,是下午两点。
一个泰国人,四十来岁,胖,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,满头大汗,进门就问林老板:“中国闽海的马先生,是不是住这里?”
林老板指了指马天明。
胖子走过来,递名片。
名片上是泰文英文:北榄府,暹罗之星冷冻食品公司,董事长。
胖子讲英语,讲得很急:“马先生,我听龙仔厝的人讲,闽海的鱼,收泰铢。”
“我的厂,做冻虾,一年出口一万两千吨,出口美国日本。”
“我借了日本银行一千八百万美元。”
“日本银行,上个礼拜,讲要提前收回。”
他讲到这里,停下来,喘气,拿手帕擦汗。
马天明问:“您想要啥?”
胖子讲:“卖。”
马天明愣了一下。
“卖厂?”
“卖。”
头一个走了,不到一个钟头,来了第二个。
第二个,是个台湾人,五十几岁,在沙没沙空府开罐头厂,也借了美元,也要卖。
第三个,是个新加坡人。
第四个,是龙仔厝的,就是大洋商事发传真的那七家里头的一家,新线停了一个月。
到晚上八点,旅馆一楼那四张桌子,坐满了。
林老板从楼上搬下来六把椅子,又坐满了。
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三个。
林老板的侄子,拿着一个本子,一个一个登记。
名字,公司,做啥的,借了多少,跟谁借的。
登记到夜里十一点。
三十七个。
三十七个老板,罐头厂,冻虾厂,冷库,鱼粉厂,还有两个做海产品贸易的,一个开渔船的,手上有九条拖网船。
马天明坐在饭厅最里头那张桌子,一个一个见,一个一个讲。
讲的全是一句话:“闽海的陈总,八月二十号以后来。”
有一个问:“为啥是二十号?”
马天明讲:“陈总讲的。”
有人急了:“我等不到二十号,银行十五号就要收!”
马天明讲:“那您先去找别人。”
他站在那儿,脸憋得通红,想讲啥,没讲出来,坐回去了。
夜里十二点,人走光了。
林老板把门关上,坐在马天明对面,拿过那个登记的本子,一页一页翻。
翻完了,他讲:“马先生,这三十七个人,我认识十一个。”
“有六个,是我儿子一块吃过饭的。”
“去年,他们请我儿子吃饭,吃的是东方酒店。”
林老板讲:“今天,他们坐在我这个小旅馆里,喝我五铢一杯的冰咖啡。”
马天明讲:“林老板,您那一百二十万美元,咋样了?”
林老板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那家公司,封了。”林老板讲。“封了,钱还是要还的。泰国政府派人来管,管完了,要我还。”
“我还不上,那一栋没盖完的八层楼,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林老板讲:“这个旅馆,押在里头。”
马天明坐在那儿,没讲话。
第二天夜里,马天明往盐屿打电话,把三十七个人的登记本,一页一页念给陈屿听。
念了一个多钟头。
陈屿一边听,一边在纸上记。
念完了,陈屿讲:“天明,那个北榄府做冻虾的胖子,冷库多大?”
马天明翻本子:“两万吨。”
“沙没沙空府那家台湾人的罐头厂,有没有美国食药局的注册号?”
马天明翻本子,没登记这一样。
陈屿讲:“明天打电话问。”
“那个鱼粉厂,在哪?”
“春蓬府,南边,挨着海。”
“一年多少吨?”
“四万吨。”
陈屿在那头,停了一下。
陈屿说:“鱼粉厂,要。”
马天明问:“陈总,闽海要鱼粉厂干啥?闽海不做饲料。”
陈屿讲:“明年,全世界的鱼粉,不够。有钱,买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