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号,展会第二天。
上午九点开门,十点,闽海展位跟前,还是只有上厕所的人。
马天明站在冰台后头,一会儿看一眼表,一会儿看一眼陈屿。
陈屿坐在一个折叠椅上,腿上摊着一张展会的图,拿铅笔在上头画圈。
林雁凑过去看。
图上,冰岛展位画了一个圈,挪威画了一个圈,加拿大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,陈屿拿中文写了几个字:块,涨价。
林雁问:“你咋知道他们涨价?”
“昨天晚上,天明在旅馆底下的酒吧,跟一个缅因来的采购喝了两杯啤酒。”陈屿说。“那个采购讲的。”
马天明点头:“他讲,冰岛人今年的块,比去年一公斤涨了三毛美元,还要先打一半钱。他老板骂了一上午。”
十点半,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人来的。
六十出头,矮,胖,头顶秃了一大块,剩下一圈白头发。穿一件红格子衬衫,扣子扣错了一颗,下摆一边长一边短。手里拿着一个皮本子,皮都磨白了。
他没去厕所。
他从过道那头,一个展位一个展位走过来,走到最里头,在闽海的冰台前头站住了。
他没看牌子。
他看的是冰台上那块鱼片块,还有鱼片块边上,纸巾上那根细刺。
他指着那根刺,问了一句,嗓门很大。
马天明翻:“他问,这根刺,是从这块里挑出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陈屿站起来。“是从展会门口那家汉堡的鱼排里挑出来的。”
马天明翻过去。
老头一愣,然后哈哈笑了一声。
他又问了一句。
马天明翻:“他问,这块,能切吗?”
“能。”
陈屿从泡沫箱里拿出昨天夜里化过一层的那一块,放在案板上,递给他一把刀。
老头没接陈屿的刀。
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打开,刀刃窄窄的,磨得发亮。
他一刀下去,从鱼片块正中间,切下来一条,有两个手指头宽。
他把这一条放在手心里,拿大拇指一寸一寸地按,从这头按到那头。
按完,扔在案板上。
又切一条,又按。
切了六条,按了六条。
展位边上,站了几个上完厕所出来的人,端着咖啡看。
老头按完第六条,抬手,在格子衬衫上擦了擦手。
他问:“一块里头,你们讲有几根刺?”
陈屿讲:“一公斤,一根往下。”
马天明翻过去。
老头站在那儿,嘴动了一下,没讲出话来。
他又拿起那把折叠刀,把剩下的那半块,横着又切了三刀。
一根刺都没按到。
他把刀折起来,放回口袋,从皮本子里抽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马天明接过名片,念了一遍,念完了自己愣住了。
“哈伯食品公司。董事长。弗兰克·米勒。”
林雁小声问:“哈伯食品是啥?”
马天明嗓子有点干:“美国东北,最大的鱼条厂。学校食堂的炸鱼条,超市冰柜里的鱼排,这一片一大半是他家做的。”
米勒把皮本子打开,翻到一页,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。
他拿笔在底下写了几行,撕下来,递给陈屿。
马天明翻:“冰岛人的块,今年一公斤两块四美元,一块里头能挑出四五根刺。他厂里专门养了三十个人,站在流水线边上挑刺。”
“他讲,闽海的块,要是一公斤两块一,他今年先买三千吨,试一试。”
陈屿看着那张纸。
“两块二。”陈屿说。“三千吨不够他试。我给他五千吨。”
马天明翻过去。
米勒眉毛一挑。
“为啥多给?”
“三千吨,他试完了,冰岛那边的合同还得续。”陈屿说。“五千吨,他明年就不用去求冰岛人了,那三十个挑刺的,也能去干别的。”
米勒没讲话,看着陈屿。
就在这时候,过道那头,过来一群人。
维克。
维克带着昨天那几个人,从厕所那扇门里出来,一出来,看见米勒站在闽海的冰台跟前,站住了。
他走过来,冲米勒笑了一下,拍了拍米勒的肩膀,讲了一大段。
马天明站在旁边,一边听一边小声翻,翻得很快。
“他讲,弗兰克,你做了几十年鱼条,不要被一块样品骗了。”
“他讲,展会上的样品,是一百个人挑一个月挑出来的。真到了一个集装箱一个集装箱地发货,第一箱是这样,第十箱就不是了。”
“他讲,中国人没做过美国的块。北海集团做了三十年。”
米勒没接话,扭头看陈屿。
陈屿讲:“天明,你跟米勒先生讲。”
“闽海发到哈伯食品的货,每一个集装箱,他随便抽,抽几块都行,他自己切。”
“哪一个集装箱里抽出来的块,一公斤超过一根刺,那一个集装箱,一分钱不要。”
马天明翻完了,米勒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维克脸上的笑,还挂着,不动了。
米勒又问:“头一船,啥时候到波士顿?”
陈屿讲:“四月二十号,从三沙装船。五月底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