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三月九号,美国,波士顿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外头在下雪。
马天明拖着两个箱子走在前头,林雁拎着一个包,陈屿走在最后,身上那件棉袄是出门前母亲塞进箱子的,在香港穿不上,到这儿正好。
出了机场,风是从海上刮过来的,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。
马天明缩着脖子讲:“陈总,这比海参崴还冷。”
“海参崴冷在骨头里,这里冷在脸上。”陈屿说。
出租车司机是个黑人,一路开着收音机,听到一半,拿手拍方向盘跟着唱。
马天明坐在前头,跟他讲了几句,扭过头来翻:“他问咱们来干啥,我讲来卖鱼,他讲波士顿人不缺鱼。”
“你问他,他小时候吃的鳕鱼,是哪里打的。”
马天明问了。
司机讲了一大串。
马天明翻:“他讲,从前是波士顿外头打的,他爸那时候在码头扛过鱼箱。现在不打了,政府不让打,讲鱼打光了。”
林雁扭头看陈屿。
陈屿没讲话,看着窗户外头的雪。
展会是三月十号开。
十号早上七点,三个人扛着两个泡沫箱,进了展览中心。
展览中心在港边上,很大,一排一排的展位,一眼望不到头。挪威的展位最大,门口立着一条船那么高的木头雕的鳕鱼。冰岛的挨着挪威。再过去是加拿大、智利、泰国、日本。
闽海的展位,在最里头。
马天明拿着展会发的图,找了三圈,才找到。
最里头一排,最后一个,右手边是一堵墙,墙上有一扇门,门上画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。
厕所。
九平方米。
马天明站在那儿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陈总,去年十一月我报名,好位子早没了,就剩这一个。他们讲,头一年来的,都在这一排。”
林雁没讲话,把包放下,开始拆泡沫箱。
陈屿讲:“摆吧。”
冰台是租的,冰是展会送的。
泡沫箱打开,里头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冻狭鳕鱼片块。远东的狭鳕,冻成整条运到三沙,在三沙加工厂后头那间挑刺间里化冻、去皮、去骨、切片,再压成块冻起来。一块七公斤半,四四方方,跟一块砖一样。
第二样,冻鱿鱼圈,阿根廷的鱿鱼。
第三样,鹿儿岛的蒲烧鳗,装在日本的木纹纸盒子里。
马天明把那块牌子挂上去。
英文,MINHAI GROUP,底下一行小字,CHINA。
九点,展会开门。
人一下子涌进来,涌进挪威的展位,涌进冰岛的展位,涌进加拿大的展位。
到最里头这一排的,不多。
来的人,大多是去上厕所的。
上厕所的人从闽海展位跟前走过去,看一眼牌子,走进那扇门。出来的时候,再看一眼牌子,走了。
有一个戴牛仔帽的胖子,出来的时候,在冰台跟前停了一下,拿起那块鱼片块,掂了掂。
马天明赶紧上去,递名片。
胖子看名片,看到CHINA,把鱼片块放下,冲马天明笑了一下,走了。
站到中午,来问价的,七个人。
记下名片的,三个。
马天明去买了三个汉堡,三杯咖啡。
陈屿咬了一口汉堡,问:“这个汉堡,里头夹的是啥?”
“牛肉。”
“去问问,有没有夹鱼的。”
马天明去了,回来讲,有,展会门口那家就有,炸鱼排汉堡,贵五毛。
“买一个。”
马天明又去了一趟。
陈屿把炸鱼排汉堡掰开,把里头那块鱼排拿出来,撕开,看。
鱼排是白的,一层面包糠,里头是一块压过的鱼肉。
撕到第三口,他从鱼肉里捏出一根细刺。
他把那根刺放在纸巾上,放在冰台上。
马天明问:“陈总,你看这个干啥?”
“这块鱼排,就是这种块切出来的。”陈屿拿手指头敲了敲冰台上那块鱼片块。“美国人一年吃多少鱼排鱼条,就要多少这种块。”
“从前是波士顿外头的鳕鱼做。前年,外头那片滩,政府关了,不许打了。”
“现在美国做鱼条的厂,块从哪里来?”
马天明想了想:“冰岛、挪威?”
“对。冰岛挪威的鳕鱼也不够,价钱年年涨。”陈屿说。“所以,今天这个展会上,美国做鱼条的老板,每一个都在找块。”
“那他们咋不来?”
“他们还不知道咱们有。”
下午一点,来了一群人。
七八个人,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高个子,五十出头,金头发往后梳,深蓝西装,胸口别着展会的牌子。
马天明小声念那块牌子:“维克,北海集团,总裁。”
“北海集团是啥?”林雁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