闯营数十万大军拔营南下,旌旗绵延数十里,人流、马流、车流滚滚向南,尘土遮天蔽日。陕北贫瘠之地已然抛在身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望向富庶的关中平原。
大军阵型排布极具私心。
张亮本部四千精锐战兵、两千后备青壮,充作绝对先锋,孤军前置百里,直面所有前路风险。而高迎祥亲率的中军主力、刘三等老牌旧部尽数压后,慢悠悠行军,一路劫掠沿途小镇、收纳零散物资,全程避战保兵,坐观前路动静。
刘三一众头领算盘打得极致精妙。
南下首战必是硬骨头,前路官军依托堡寨坚城层层布防,先锋必然死伤惨重。他们躲在后方养精蓄锐,待张亮拼死攻破防线、损耗精锐,他们再入城摘功、瓜分粮草人口,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。若是张亮攻坚受挫、损兵折将,他们还能顺势进言,诟病张亮浪战误军,借机打压削权。
一箭双雕,阴险至极。
张亮对此心知肚明,却坦然接下所有前路压力。
他从不寄望闯营同仁的仁义,乱世之中,所有地位、根基、话语权,从来都是血战打出来的。越是被人刻意推上前线,越要逆势崛起,打出无人可替代的价值,筑牢旁人无法撼动的根基。
大军南下第三日,前路咽喉要道,一座坚固石城——宜君县城,死死扼住南下必经之路。
宜君城墙体由整块青石垒砌,高大厚实,护城河环绕四周,易守难攻。城内驻守官军一千五百,辅以乡勇两千,囤积足量粮草箭矢,县令亲自登城督战,早已接到三边总督死守命令,决意凭城固守,拖延闯军南下步伐,等待后方援军合围。
苏凌月暗探昼夜探查,精准摸清城内布防,连夜回营禀报。
“主公,宜君城内官军虽少,但军心稳固、器械充足。县令严明,斩杀数名意欲投降的乡勇,全城被强行绑上死守战车。且探得消息,关中官军援兵已在驰援路上,最迟五日便可抵达宜君。”
战机转瞬即逝。
五日之内破城,方能打通南下通道;一旦拖延,援军合围,前有坚城、后无支援,张亮六千先锋部将陷入孤军被围的死局。
赵承武立刻铺开地图,沉声道:“主公,宜君城无薄弱城门,正面强攻必损惨重。属下建议,昼夜轮番佯攻,消耗敌军箭矢体力,同时暗中掘地道破城,以最小代价速战速决。”
李自成立于一旁,目光紧锁城池,缓缓补充:“宜君百姓数万,尽数被困城内。强攻硬杀必伤及无辜,也会损耗我们的民心声望。可暗中射入劝降书信,分化官兵与乡勇,动摇底层守军军心。城内乡勇多是本地百姓,无人愿为官府死战,只要撬开一丝裂缝,城池不攻自破。”
依旧是通透人心、兼顾大局的顶级谋略。他所思所想,从不止于战场厮杀,更兼顾战后根基与民心得失,这份长远视野,依旧无人能及。
张亮当即定计,三军并行,全速破局。
次日清晨,天色微亮,攻坚战正式打响。
张虎亲率精锐盾兵、云梯小队,三面佯攻城池,锣鼓震天、箭雨齐射,做出全军强攻的姿态。城头守军不敢懈怠,全员紧绷死守,箭矢滚木不间断倾泻而下,短短半日,城头物资消耗过半,守军士卒身心俱疲。
与此同时,赵承武挑选数百精锐工兵,借着山林沟壑掩护,昼夜不停挖掘地道,直指城墙根基。
李自成亲自草拟劝降文书,细数官府苛政、乱世疾苦,严明本部只诛顽官、不杀百姓、善待降卒,数百封书信借箭射入城内,散落街巷军营。
短短一日,城内人心浮动。乡勇士卒纷纷暗自传阅书信,原本被强行裹挟的死战之心,彻底动摇。不少底层兵卒暗自观望,不肯全力死战,城防守备力度悄然减弱。
远处后方十余里外,闯营中军驻地。
刘三一众旧部头领登高远眺,望着宜君城漫天硝烟,满脸戏谑得意。
“让他打!越是难打越好,最好耗光他的精锐老兵!”
“等他精疲力竭,我们再上前收城,功劳、物资、人口全归我们!”
张虎所部不分昼夜轮番佯攻,不给城头守军半点喘息之机。三日下来,宜君城头守军疲惫不堪,人人眼底布满血丝,箭矢、滚木、擂石消耗殆尽,城防已然外强中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