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柳沟村，山桃花开得正艳。
粉白粉白的一片，从村口一直蔓延到后山脚下。风一吹，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，铺在水泥路上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着一层薄雪。
周凡正蹲在卫生室门口修那辆破摩托车的链条，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。
赵翠花从村口小卖部那边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醪糟汤圆，隔着老远就喊：“周大夫，先别修了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”
周凡抬头。
赵翠花今天穿了件紧身的墨绿色毛衣，下面是一条黑色弹力裤，走路时腿脚利索，几步就到了跟前。
“赵姐，又做好吃的了。”周凡站起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。
“你看看你这手，黑得跟挖煤的似的。来，我喂你。”
赵翠花把碗递给他，眼睛却往他手上瞟，说着就舀了一勺汤圆送到他嘴边。
周凡张嘴接了。醪糟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糯米的软，酒酿的香，还有一点姜丝的暖。
赵翠花又舀了一勺，这次没直接送过去，而是自己先吹了吹，再递过来：“烫，慢点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。
赵翠花的眼神越来越软。周凡看着她嘴唇上沾的一点醪糟汁水，亮晶晶的，像涂了一层唇蜜。他伸手给她擦了，指腹在她嘴角多停了一秒。
赵翠花脸一红，左右看了看，村道上没人。
她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晚上来家里吃饭不？我买了条黑鱼，炖汤给你补补。”
“今晚可能不行，镇上说有个什么旅行团要来，让我接待一下。”
周凡把最后一口汤圆吃完，碗递还给她。
“旅行团？什么旅行团？”
赵翠花接过碗，眉毛挑了挑。
“好像是省城来的，搞什么美妆博主的，说要来村里找‘纯天然’素材。”周凡从兜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赵翠花撇了撇嘴：“美妆博主？就是那些在脸上涂涂抹抹的女人？她们来咱这穷山沟干啥？”
“说是看上了咱们的药材基地，想拍点什么原生态的东西。”周凡吐了口烟，“老孙头让我配合一下，毕竟人家来了能给村里带点宣传。”
赵翠花“哼”了一声：“宣传？我看是来添乱的。那些城里女人娇气得很，到时候别把咱村的鸡给吓飞了。”
周凡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赵翠花端着碗走了，临走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那点意思明明白白的——晚上不来也行，明天补上。
周凡抽完烟，把摩托车链条装好，试了试，能转了。
他刚站起来，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。一辆乳白色的商务车沿着水泥路慢慢开进来，车身上贴着花里胡哨的贴纸，写着“小美在路上”“寻找自然之美”之类的字样。
车停在卫生室门口。
车门一开，先下来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年轻姑娘，扎着丸子头，脸圆圆的，眼睛很大，一下车就举着手机开始拍：“宝宝们看！我们到啦！这就是柳沟村！空气好好哦！全是山桃花！”
紧接着又下来一个，穿白色短款羽绒服，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，腿又细又长，脸上戴着墨镜，头发是挑染过的亚麻色。她一下车就皱了皱鼻子：“这什么味儿啊？牛粪吗？”
“苏苏，别这么说，这是乡村特色。”
第三个下来的女人看起来年纪稍大些，三十出头，穿着一件驼色风衣，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，气质干练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，正在核对什么信息。
周凡迎上去：“你们好，我是村卫生室的周凡，老孙头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“你好你好！”
粉色卫衣的姑娘第一个冲过来，差点把手机怼到周凡脸上，“你就是周医生吧？我们是‘小美在路上’的博主团队，我叫林小美，这是苏念，这是我们的领队陈薇姐。”
周凡跟她们一一握手。
林小美的手热乎乎的，握完还多看了他两眼：“周医生好年轻啊，而且好帅！宝宝们，你们看这个医生哥哥帅不帅？”
她把手机转向周凡，周凡下意识地偏了偏头。
“别拍了。”陈薇伸手把林小美的手机按下去，对周凡歉意地笑了笑，“不好意思，她就这样，到哪儿都拍。”
“没事。”
周凡帮她们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。三个箱子，两个大一个小，那个大的沉得很，一提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瓶瓶罐罐。
“这些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化妆品和拍摄设备。”
苏念终于把墨镜摘了，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，眼妆画得很精致，眼尾往上挑着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媚态，“还有几套衣服，我们要在村里拍不同风格的片子。”
周凡领着她们往村里走。
老孙头已经把村东头那几间空着的民宿收拾出来了，其实就是原来的旧村委会办公室改的，条件简陋得很，一间屋一张床，厕所是外面的旱厕。
“就这？”
苏念站在房间门口，看着那张硬板床和掉了漆的木头桌子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，“陈薇姐，你确定我们要在这住三天？”
“合同都签了，忍忍吧。”陈薇把箱子推进去，语气平淡。
林小美倒是兴致勃勃，已经在床上铺自带的碎花床单了：“我觉得挺好的呀！有种回到外婆家的感觉！宝宝们，你们看这个窗外的风景，哇，全是桃花！”
周凡站在门口，看着三个女人在屋里忙活。
林小美弯腰铺床的时候，粉色卫衣的下摆往上跑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。苏念坐在床边整理她的化妆包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，牛仔裤把腿型绷得笔直。陈薇则是站在窗边打电话，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，黑色高领毛衣贴着身体，人站得很直。
“周医生，”陈薇打完电话转过身来，“我们想明天去药材基地拍摄，你能带我们去吗？还有，能不能帮我们找几个村民配合一下？就是那种……看起来比较原生态的。”
“行，我帮你们安排。”周凡靠在门框上，“不过有个事得先说好，村里条件有限，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，提前跟我说，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。”
“周医生想得真周到。”
林小美从床上跳下来，跑到周凡面前，仰着脸看他，“那……你有女朋友吗？”
周凡愣了一下，还没回答，陈薇就开口了：“林小美，别犯花痴。”
“我就是问问嘛！”林小美吐了吐舌头，又跑回去继续铺床了。
苏念在旁边笑了一声，声音细细的，带着点鼻音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周凡面前，离得很近，近到周凡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，是一种甜腻的花果香调，混着一点脂粉气：“周医生，村里有热水吗？我想洗个澡。”
“有，灶房那边有热水壶，我给你拿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念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着，“你人真好。”
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试探，又像是邀请。周凡跟她对视了两秒，然后移开目光：“你们先收拾，我一会儿把热水送过来。”
他转身出去了。
身后传来林小美的笑声和苏念的低语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周凡回到卫生室，从灶房里拎了两壶热水往民宿走。走到半路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季清漪发来的微信：“周凡，北坡的黄芩出苗率比去年高了不少，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？”
他回：“明天吧，今天省城来了个旅行团，老孙头让我接待。”
季清漪秒回：“旅行团？什么旅行团？”
“美妆博主，来拍素材的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发来一条：“哦。那你忙。”
周凡看着这条消息，能想象到季清漪在实验室里皱着眉头打字的样子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民宿，林小美在门口等他，接过热水壶的时候，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拎着壶进去了。
苏念在屋里喊：“周医生，能帮我个忙吗？这个箱子我打不开。”
周凡走进去。
苏念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密码箱较劲。她换了件衣服，把牛仔裤换成了条居家的棉布短裤，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，领口很大，她蹲着的时候，从周凡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内衣边缘。
“密码多少？”周凡蹲下来。
“三个零，但我好像卡住了。”
苏念抬起头，离他很近。她的眼妆卸了一半，眼尾还留着一点晕开的黑色，看起来有种颓颓的倦意。嘴唇上没涂东西，露出原本的颜色，淡粉色的，微微有点干。
周凡把箱子平放在地上，用力按了一下卡扣，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苏念的手覆上来，按在他的手背上：“周医生手劲真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