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一下,从兜里摸出烟点上,这女人,有意思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,周凡和沈韵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。
白天她带着学生入户调研、下地干活,周凡在卫生室里坐诊,偶尔去地里转转。
晚上她有时会来卫生室跟他核对第二天的路线或者整理数据,但每次都是公事公办,话不多,坐一会儿就走。
那天晚上的事像是真的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周凡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比如沈韵来卫生室的时候,坐的位置比之前离他远了些。
比如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刻意避开他的眼睛,偶尔还会无缘无故地脸红一下,然后又迅速恢复常态。
这些小动作骗不了他。
第六天傍晚,沈韵又来了,这次她带了一张新画的地图,上面标注了村里的水源分布和几条小路的走向。
“明天我想带学生去后山看看,听说那边有个野温泉?”她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一个位置。
周凡看了一眼:“是有个小温泉,在后山半腰,路不太好走。”
“能带我们去吗?就当是给学生的野外实践课,顺便放松一下。”沈韵说,语气很自然。
周凡想了想:“行,明天上午我带你们去。不过得穿长裤和运动鞋,山路有蛇。”
“好。”沈韵把地图收起来,站起来要走。
周凡叫住了她:“沈老师。”
她停下来,背对着他。
“那天晚上你说就当没发生过,”周凡靠在椅背上,声音懒洋洋的,“行,我配合你。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你每次来我这卫生室,耳朵尖都是红的。”
沈韵的肩膀僵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周凡看见她的耳垂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,从耳垂到耳廓,一片粉色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她说完就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周凡笑了一声,把烟叼在嘴上没点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周凡带着沈韵和十几个学生往后山走,剩下的学生留在村里继续调研,叶柠檬和方若男都在去后山的队伍里。
后山的植被比村里茂密得多,树高林深,小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。
周凡走在最前面开路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开草丛赶蛇,沈韵跟在他身后,再后面是排成一队的学生,叽叽喳喳地聊着天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林子忽然豁然开朗,一片岩石围成的天然水潭出现在眼前。
潭水清澈见底,底下是白色的岩石和细沙,水面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哇——”学生们欢呼起来,纷纷跑到潭边蹲下去摸水。
“热的!”叶柠檬叫了一声,“真的是温泉!”
沈韵站在潭边,弯腰试了试水温,然后直起身来,脸上带着难得的放松表情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速干面料的白色短袖和一条卡其色工装裤,头发扎成高马尾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,像个大学生。
“大家注意安全,不要往深水区去。”沈韵回头嘱咐学生。
周凡找了块岩石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,看着女生们在潭边嬉闹,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里,舒服得直叫唤。
叶柠檬跑到周凡旁边坐下来,两只脚晃荡着:“周医生,你怎么不下去泡?”
“我看着你们就行。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叶柠檬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周医生,你觉得我们沈老师怎么样?”
周凡偏过头看她: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别装啦,”叶柠檬挤眉弄眼,“我看得出来,沈老师对你有意思。她这几天晚上回去老是发呆,有一次还对着手机笑,我偷看了一眼,她在翻你的朋友圈。”
周凡没说话,抽了口烟。
“不过沈老师这人挺别扭的,”叶柠檬继续说,“她之前有个男朋友,谈了好几年,都快结婚了,结果那男的出轨了,跟一个比他小八岁的。沈老师从那以后就一直单着,快三年了。”
“你咋知道这么多?”
“我是她表妹啊。”叶柠檬嘿嘿一笑,“她不知道我也报了这个实践团,来了之后才知道的,她看见我的时候脸都绿了。”
周凡看了她一眼,这姑娘圆脸大眼,笑起来没心没肺的,跟沈韵确实有几分神似。
“所以你是在帮你表姐撮合?”
“我哪儿敢撮合她啊,”叶柠檬撇撇嘴,“我就是觉得她太苦了,该找个人好好疼疼她。周医生你人不错,我看着行。”
周凡笑了笑,没接话。
那边沈韵已经脱了鞋袜,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坐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泡脚。
她的两条小腿泡在热水里,水汽氤氲上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雾里,朦朦胧胧的。
周凡的视线在她那边停了几秒。
沈韵似乎感觉到了,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水潭碰了一下。沈韵先移开了,低头去撩水玩,但周凡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,方若男忽然叫了一声:“沈老师!你脚底下——”
沈韵低头一看,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从她脚边滑过,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,结果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水里栽去。
周凡已经冲过去了。
他一把抓住沈韵的胳膊,但冲力太大,自己也失去了平衡,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水潭里,扑通一声,水花四溅。
水不深,只到胸口。
周凡从水里站起来,浑身湿透;沈韵也被他拽着站起来,同样湿淋淋的,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。
沈韵低头看了自己一眼,脸腾地红了,赶紧用手臂遮住胸口。
“都转过身去!”周凡冲岸上的学生们喊了一声。
学生们嘻嘻哈哈地转过身去。
周凡拉着沈韵走到潭边一块大石头后面,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挡着。
沈韵蹲在石头后面,两只胳膊抱着胸,浑身发抖,虽然水是温的,但山风吹过来还是凉的。
周凡把外面那件湿透的T恤拧了拧水,递给她:“先穿上。”
沈韵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周凡光着上身站在她面前,水珠从肩膀上滚下来,跟平时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她接过T恤,犹豫了一下,背过身去换上,T恤很大,穿在她身上像条裙子,下摆盖到了大腿根。
“周凡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有点抖,“你故意的吧?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
“带我们来这个温泉,”沈韵转过身来,脸还是红的,但眼睛亮亮的,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掉水里?”
周凡看着她,笑了:“沈老师,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。”
沈韵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没绷住,微微翘了一下。
她穿着他的灰色T恤,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,露出一边肩膀,湿头发贴在脖子上,一缕一缕往下滴水。
周凡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她没有躲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。
“周凡,”她仰着脸看他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荡,“你要是想,就现在。别跟我玩那些弯弯绕绕的。”
周凡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水光,不知道是潭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拉进怀里,沈韵贴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凉的,带着潭水的湿气和硫磺的淡味。
周凡低头吻住她,这个吻又长又深,沈韵的胳膊抬起来圈住他的脖子,手指插进他后脑的湿发里,把他往下压,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。
周凡把她抵在身后的石壁上,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,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,暖意一点点透过来。
沈韵的手攥着他的肩膀,喉咙里溢出一声又软又黏的轻哼,尾音散在风里。
“嗯……周凡……”
后来的事,被蒸腾的水汽和哗哗的水声一起掩住了。隔着那片灌木,只看得见石壁上的两道人影叠在一处,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远处的学生们还在潭边嬉闹,笑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,把什么都盖了过去。
山风穿林而过,叶子沙沙地响,潭面上的热气袅袅地升,水汽重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个人都喘着粗气。
周凡伏在她肩上,沈韵的手还圈在他脖子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脑的头发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沈韵先开口:“我没吃避孕药。”
周凡抬起头看她。沈韵脸上红潮未退,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,但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着急或者生气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韵把他推开,弯腰去捞地上的工装裤,背对着他,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。
周凡也整理好自己。
两个人走出灌木丛的时候,学生们还在潭边玩,没人注意到他们。叶柠檬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在沈韵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灰色T恤上停了停,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沈韵没理她,走到潭边对学生们说:“时间差不多了,收拾东西准备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沈韵走在队伍最后面,周凡也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,两个人没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着。
山路窄的地方,周凡会伸手扶她一把,沈韵也不拒绝,手心贴着他的手心,热乎乎的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沈韵停下来,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还给他。她里面穿着那件已经半干的白色衬衫,领口有些皱,但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“谢谢你的衣服。”她说。
周凡接过来,拿在手里。
沈韵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周凡,你这个人……挺危险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让人上瘾。”她说完就往前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腰肢在工装裤里摆动着,带着一种慵懒的韵味。
周凡站在村口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手里的T恤还带着她的体温和肥皂的淡香。
他低头看了看,领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浅浅的粉底印子。
他把T恤搭在肩上,往卫生室走。
赵翠花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,看见他光着膀子回来,眼睛一瞪:“你衣服呢?”
“掉水里了。”
“掉哪儿了?”
“后山温泉。”
赵翠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肩膀那儿停了一瞬,嘴角抽了抽,但没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“晚上来吃饭,炖鸡。”她说,语气不容拒绝。
周凡点了点头,走进了卫生室。
关上门,他把那件T恤扔进盆里,倒上洗衣粉泡着。水慢慢洇湿了布料,那片粉底印子一点点化开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它在那儿。
他坐在诊室里,点了根烟。村小学的方向,沈韵正在给学生开会,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清清亮亮的,跟平时一样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周凡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黄昏的光线里慢慢地散开,像什么都发生过,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