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,周凡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“周大夫!周大夫!”是赵翠花的声音,又急又尖,“你那卫生室后面那个澡堂子,那帮女学生大清早就去洗澡了,把我那冰柜的插头给拔了!你管不管?”
周凡爬起来,套上T恤和短裤去开门。
赵翠花站在门外,叉着腰,穿着件大红牡丹花的睡裙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。
她看见周凡出来,火气更大了:“你说说,我冰柜里冻着雪糕呢,全化了!这帮丫头片子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周凡揉着眼角,“我去说说她们,赔你的雪糕钱。”
“赔钱倒不用,”赵翠花眼珠子转了转,“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就行。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周凡回屋洗了把脸,穿上白大褂往村小学走。
清晨的柳沟村凉快些,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浮动,玉米叶子上挂着露珠,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湿泥的清爽气味。
操场上,女生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在活动了,有的在跳绳,有的在压腿,有的端着牙缸蹲在树底下刷牙。
周凡走过去,几个女生看见他,都停下来打招呼:“周医生早!”
“早。”周凡应着,目光扫了一圈,没看见沈韵。
“沈老师在后头洗脸呢。”一个圆脸女生指着后面的平房说,正是昨天那个扎马尾辫、叫叶柠檬的。
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周医生,沈老师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,早上训我们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不知道,可能没睡好吧。”叶柠檬挤了挤眼,那表情意味深长。
周凡没接话,往后头走。
平房后面有一排水龙头,沈韵正弯着腰在那儿洗脸。
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,长发从肩头滑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侧脸。
周凡在几步外停住脚步,咳嗽了一声。
沈韵直起腰,扭头看见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周凡走过去,“赵翠花说你们学生把她冰柜插头拔了。”
沈韵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:“谁拔的?”
“不知道,你问问吧。”
沈韵用毛巾擦了擦脸,点了点头:“我去处理。”
她转身往教室走,经过周凡身边的时候,周凡闻到她身上一股肥皂的清爽气味,混着早晨水汽的湿润感。
她的胳膊擦过他的胳膊,皮肤凉凉的,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。
周凡站在水龙头边上,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教室。
过了几分钟,教室里传来沈韵严厉的声音,在训人,然后是叶柠檬委屈的辩解和其他女生七嘴八舌的帮腔。
周凡笑了笑,转身往卫生室走。
上午九点,沈韵带着学生开始入户调研。周凡给她们画了路线图,从村东头开始,一家一家地走。
他自己坐在卫生室里,偶尔有村民来看病,大部分时间闲得发慌。
中午的时候,赵翠花又来了,这回端了一碗绿豆汤。
“周大夫,喝汤。”她把碗搁在桌上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“那帮女学生上午去我家了,那个沈老师,长得不赖嘛。”
周凡端起碗喝汤,没接话。
“她多大了?”赵翠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看得有三十了,”赵翠花自顾自地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,“眼角都有细纹了。不过保养得挺好,皮肤白,身材也匀称,一看就是城里人。”
周凡喝完汤,把碗放下:“赵姐,你没事干了?”
“咋的,嫌我烦了?”赵翠花瞪了他一眼,但没真生气,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晚上来吃饭啊,我炖了鸡。”
周凡没答应也没拒绝,摆了摆手。
赵翠花走了之后,周凡在诊室里转了两圈,觉得无聊,决定去地里看看。
他锁了门,沿着村道往北坡走,路两边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走到北坡地头的时候,他远远看见一群女生蹲在地里,围着沈韵在听她讲什么。
沈韵站在田垄上,手里捏着一片玉米叶子,正在给学生们讲解玉米的种植密度和病虫害防治。
她今天换了件浅绿色的衬衫,扎在深色牛仔裤里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白色运动鞋,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意绑着,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对小巧的耳朵。
周凡站在地头没过去,点了根烟远远看着。
沈韵讲完了,学生们散开去观察玉米,她一个人站在田垄上,抬头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,沈韵没什么表示,转身去指导学生了。
周凡抽完烟往回走,路过李秀娥家的地头。
李秀娥正在地里摘豆角,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,胳膊上套着套袖,头上戴了顶草帽。
她看见周凡,直起腰来冲他招手:“周大夫!过来歇会儿!”
周凡走过去,李秀娥从地头的篮子里摸出一根洗好的黄瓜递给他:“吃吧,刚摘的。”
周凡接过来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满口清甜。
“那群女学生是干啥的?”李秀娥问,目光往北坡方向瞟了瞟。
“省城大学来搞社会实践的,住半个月。”
“哦。”李秀娥低下头去继续摘豆角,手指在豆角藤上翻飞,动作利索。
她今天没怎么打扮,脸上素着,但皮肤本身就白,太阳晒了这么久也只是微微泛红,衬着碎花衫子,倒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好看。
周凡靠在旁边的杨树上吃黄瓜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过了一会儿,李秀娥忽然说:“那个女老师,姓沈的吧?上午来我家了,问了好多问题,还问我家里几口人、种了几亩地、一年挣多少钱。”
“她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李秀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试探:“她看你的眼神,不太一样。”
周凡嚼着黄瓜,没说话。
李秀娥也不追问,低下头继续摘豆角,只是嘴角微微抿着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周凡吃完黄瓜,把黄瓜蒂扔到地里,拍了拍手:“走了,下午还得开门。”
“晚上来吃饭不?”李秀娥在他身后问。
“再说吧。”
周凡回到卫生室的时候,门口站着两个女生,正是叶柠檬和一个叫方若男的。
叶柠檬捂着肚子,脸色有点白,看见周凡回来赶紧说:“周医生,我肚子疼。”
周凡打开门让她们进去,让叶柠檬躺到诊床上,按了按她的肚子。
没什么大问题,可能是吃坏了东西或者着凉了,他拿了两片药让她吃下去,又倒了杯热水。
方若男站在旁边,是个高个子女生,身材修长,扎着高马尾,五官清秀,话不多,但看周凡的眼神带着一点好奇和打量。
“你是学什么专业的?”周凡随口问。
“农学,跟沈老师。”方若男说,声音轻轻的。
“农学好啊,以后回城里搞农业科研?”
方若男摇了摇头:“我想留在基层。”
周凡看了她一眼。方若男没躲他的目光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白T恤洗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。
叶柠檬吃了药,肚子不疼了,从诊床上坐起来,笑嘻嘻地说:“周医生,你按肚子的时候手好热,比热水袋还管用。”
周凡笑了一下:“你那是心理作用。”
“才不是,”叶柠檬跳下床,凑过来,“不信你摸摸方若男的手,她的手可凉了。”
方若男脸一红,瞪了叶柠檬一眼:“你别瞎说。”
“我哪儿瞎说了,你刚才不还说周医生帅吗?”
方若男的脸更红了,转身就往外走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叶柠檬冲周凡挤了挤眼,追了出去。
周凡看着两个女生跑远,摇了摇头,把诊室收拾了一下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周凡坐在诊室里翻杂志,风扇嗡嗡转着,外头蝉声一阵接一阵。
快五点的时候,沈韵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,脸上有点疲惫,衬衫的领口微微汗湿,贴在锁骨上。
她把手里的调研记录本搁在桌上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累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昨晚更哑。
周凡给她倒了杯水。沈韵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。
周凡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,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的嘴唇有点干,微微起着皮,但形状很好看,唇珠饱满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。
“今天走访了多少户?”周凡问。
“二十来户。”沈韵没睁眼,“你们村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,收入来源太单一,抗风险能力很差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们来调研。”
沈韵睁开眼,偏过头看他:“周医生,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?”
周凡愣了一下: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韵坐直了,拿起记录本翻了两页,“你这种条件,在城里找工作不难。待在这个村里,不觉得可惜?”
周凡想了想:“我没觉得可惜。在哪儿都是当医生,村里人需要我。”
沈韵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,这次笑得挺真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她站起来,把记录本收进帆布包里:“我先回去,晚上学生还要开会。明天可能还得麻烦你,有几个老人需要上门体检。”
“行。”
沈韵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,衬衫的轮廓柔和,腰肢纤细,肩背挺直。
“周医生,”她叫了他一声,声音轻轻的,“昨晚的事……”
周凡看着她。
沈韵顿了顿,然后说:“就当没发生过吧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。
周凡坐在椅子里,看着门帘晃了晃,然后慢慢合上,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,把诊室染成暖融融的橘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就是这双手,昨晚扶过她的肩膀,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,末了又停在她耳边,听她的呼吸一点一点乱下去。
“就当没发生过。”